《远山有信：他欠我一个明天》柳芳

6、第六章《不找了》 沈母的微信

　　沈母的微信是周二发的，她周四才回。
　　消息不长，说收拾砚舟那屋，翻出点她的东西，让她得空来拿一趟，不急。她盯着“不急”俩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阿姨”，把手机扣过去。周五下午她提前俩钟头从公司出来，没回老院，让司机拐进胡同。
　　年根底下，胡同里全是事。谁家梯子支墙根擦玻璃，抹布往铁丝上一搭，滴答水；张奶奶在家门口翻灌肠，竹篾子排开，油亮，见她过来直起腰，棠棠回来了，她嗯一声，没敢多停，老人这阵子见着她就问，小沈有信儿了吗，问完自己先红眼眶。
　　这二十天她没闲着。明面上听她爸的，上班，开会，该吃吃——睡是没怎么睡。暗地里能绕的弯子全绕了，小苏表姐夫那边查了三回票，系统里连根毛都没有，她爸早年在海外的几个老关系，她背着她爸挨个打过去，人家一听是这事儿，口气都一样，先沉默，再是“棠棠啊，这个叔真帮不上”，陈叔那边彻底断了，连她婶都联系不上。她还托了程让一回，律师消息面广，他隔了两天认认真真回她电话，说撤侨队伍的名单不对外，他托的人也只能查到工作组已平安撤回一批，再细的没有，电话里说了两遍抱歉，客气得她反倒不好意思。她也动过浑念，想找在媒体实习的同学，号码都拨出去了，让她爸掐了，她爸在那头只问一句，你是想上新闻，还是想让他上新闻。
　　她就再没动过这念头。
　　沈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沈母正蹲在院里拿抹布擦一个纸箱子，擦得仔细，边角都擦到了，听见动静抬起头。
　　“棠棠。”
　　“阿姨。”
　　“冷不冷？快进屋。”沈母要起身，她赶紧过去扶，沈母的手凉，“你沈爷爷去活动中心领春联了，不在家，咱娘俩说说话。”
　　砚舟的房间在北屋东头。她有日子没进过这屋了。门一开，一股子晒过被子的味，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屋子还是那样，单人床铺蓝白格子床单，书桌上笔搁在笔架上，台历翻在十二月，再往后没人翻。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他从高中挂到现在，图钉锈了一颗，角翘起来。
　　“坐。”沈母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床沿，“我也是上周收拾衣柜，才想起他书桌底下还塞着你一箱子。小时候你什么都往他这儿扔。”
　　纸箱搁桌上，不大，鞋盒改的，外头透明胶缠了两圈。沈母拿裁纸刀挑胶，挑得慢，胶刺啦一声。
　　里头的东西她大半不认得了。一把铜尺子，她爸早年出差给带的，她初一当宝贝，后来以为落考场了，心疼半学期；一沓作业本撕下来的纸，展开看，是她写的请假条草稿，“老师我肚子疼”划了，改成“家里有事”，旁边是他的批注，铅笔，俩字：重写；最底下压着个招财猫钥匙扣，塑料的，红漆掉了一半，龇着牙笑，她认出来了，初二庙会套圈套来的，丑得不行，硬塞给他，说给你招财，他当时一脸嫌弃，没想到留着。夹层里还摸出半包橘子硬糖，糖纸粘成一整块，早不能吃了，她想不起来哪年塞给他的。
　　她拿起那个钥匙扣。招财猫的一只胳膊是断的，断口让胶水粘过，粘得歪歪扭扭。
　　“这他自己粘的。”沈母在旁边说，“粘了两回。”
　　她没说话，把钥匙扣攥手心里。塑料凉，攥一会儿就温了。
　　沈母看着她翻，看了一会儿，开口：“棠棠，阿姨对不住你。”
　　“您别这么说。”她头也没抬。
　　“让阿姨说完。”沈母的声音很平，平得她不敢抬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家里的事，他嘴上一个字没有，心里都有数。他走的前一周回来过一趟，吃了顿饭，我问他过年想要什么，他说不要什么，就说……就说妈，你以后对棠棠好点。我当时还骂他，我说我用得着你交代。”
　　盛棠的手指头停在那张请假条上。
　　“我要是知道——”沈母没说下去。
　　院里有动静，张奶奶的嗓门隔着墙传进来，喊沈母接电话，说居委会送福字来了，问家里有人没人。沈母应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她看了两秒，跟盛棠说你等会儿，阿姨接个电话，就出去了，带门的时候手很轻。
　　屋里剩她一个。
　　她没动那张书桌，抽屉关着，一个都没拉。台历上十二月三十一号那格是空的，什么记号都没有，他什么都没往台历上写。她把箱底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她高中的学生证，早作废了，照片上齐刘海，瞪着眼，跟谁欠她钱似的。她看了两秒，自己乐了，乐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放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沈母那电话是谁打来的。年根底下，能让沈母看两秒屏幕就起身往外走的，不会是拜年的。她不问。二十天前她会问，会盯着沈母的脸看，想从那上面找出一个国家的名字。现在她不找了。门敲不开，她不敲了，她爸说得对，再敲下去，里头的人得跟她一块儿完。
　　沈母回来的时候眼睛没事人一样，就是鼻尖红，院里冷。她去厨房拎了个保温袋出来，装了一饭盒炸耦合，硬往盛棠包里塞，说小年炸的，凉了回锅一热就行，你一个人住，别总点外卖。
　　“阿姨。”盛棠拉上包，看着她，“我不找了。”
　　沈母的手停在半空。
　　“这阵子让您跟着操心了。”她说，“您也保重。年后公司派我出趟长差，海外的业务，一走些日子，我不过来跟您辞第二回了。”
　　“长差？”沈母看着她，“去哪儿？”
　　她没正面答：“公司的事。”
　　沈母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用把话说透。哈萨尼亚的新闻天天播，东霁在那边有厂有人，沈母什么都知道。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拦也没有立场拦——她自己的儿子就在那种地方，她刚把人家姑娘晾了二十天。她伸手，把盛棠鬓角一根头发别到耳后，手还是凉的。
　　“在外头，”她说，“吃饭别凑合。”
　　“嗯。”
　　“到了，给你妈报个平安。”
　　“嗯。”
　　她抱着箱子往外走，沈母送她到二门，没再往前。她走出两步回头，沈母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蓝布围裙没解。她想起小时候在沈家吃完饭，沈母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说慢点跑，看路。
　　出了胡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个招财猫，手心一道红印子。
　　回公寓天擦黑。她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没拆，就那么放着，招财猫从兜里摸出来，挂自己钥匙上，断胳膊朝里。
　　二十六层，窗外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年根底下楼里空了一半，隔壁在剁馅，咚咚咚，剁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烧了壶水，水开了也没冲茶，坐在地毯上把手机翻出来。
　　对话框她不用找，置顶还是他，灰头像，名字她没改，也没舍得改。这二十天她发过多少条，自己数不上来，有长的，有就俩字的，有半夜发的“你到底死哪儿去了”，第二天醒了想撤，撤不了，他也看不着。
　　这回她没打草稿，打了三行。
　　“沈砚舟，你妈今天把我东西装一箱给我了。”
　　“我不找了。”
　　“你自己保重。”
　　打完从头看，看到第二行，觉得该再狠一点，或者再软一点，狠了像赌气，软了像等他，她拿不准，末了一个字没动。发送。
　　消息就那么落下去，没有红感叹号，也没有“已送达”，跟这二十天里每一条一样，发出去就没了，什么回音都没有。她盯着看了半分钟，把这个置顶的对话框取消了置顶。
　　对话框一沉下去，底下的东西全冒上来，周禾二十条未读，公司群一堆红点，小苏连发八个文件，她妈问她回不回来吃饺子，还有一条信用卡账单。她一条一条划，划到周禾那条，周禾说姐妹，年三十你要是一个人，我拎着火锅上你家，谁不过年啊。
　　她回：“不用，我回老院。”
　　想了想，又打：“年三十帮我个忙，别问我他的事。”
　　周禾回得飞快：“靠，我是那种人吗。”
　　过了五秒，又来一条：“我是。但我不问。”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扔沙发上。饭盒打开，耦合凉了，面衣软塌塌的，她咬开一个，藕片夹着肉馅，花椒味重，沈母炸东西总放多花椒。她就着凉的吃了俩，第三个嚼一半搁回盒里，打开电脑。
　　海外渠道的方案她改到后半夜。文档最后一行是她新加上去的：申请赴周边国家驻点，协调渠道重建与人员善后，盛棠。光标在名字后头闪，她看了一会儿，保存，关电脑。
　　转天是周六，她还是去了公司。
　　整层楼就她办公室亮着灯。年根底下物业把空调调小了，冷气从脚脖子往上钻，她裹着大衣改合同，一份哈国当地代理的英文协议，看得眼睛发花。
　　门外有动静。
　　小苏的声音，压着嗓子，跟行政的小姑娘嘀咕，让她敲，小姑娘不干，说要敲你敲，你是她助理，小苏说我不敢，她昨儿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小姑娘说那你还杵着，赶紧的。
　　她没抬头，接着看下一行。
　　脚步声挪到门口，停住了。门虚掩着，留一道缝，她从屏幕上方看见小苏半个身子，举着个便利店的袋子，举得跟供品似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袋子里一盒粥、一个茶叶蛋，随着她的手一晃一晃。
　　就那么站了快一分钟。
　　盛棠把合同翻了一页。
　　“进来。”她说。
　　门外一哆嗦，小苏推门进来，把袋子搁茶几上，搁完双手在裤子上蹭，那个……盛总，皮蛋瘦肉的，楼下便利店就剩这个了，茶叶蛋我让她加热了两回，您、您垫一口。
　　“放着吧。”
　　小苏如蒙大赦，往门口挪，手刚碰到门把。
　　“小苏。”
　　“在！”小苏差点立正。
　　她话到嘴边改了。她本想问那份赴驻点的申请流程，人事年初几上班。
　　“……没事。”她说，“粥你自己喝了吧，我不饿。”
　　“那哪儿行啊——”
　　“喝了。”她眼睛没离开屏幕，“蛋给我留着。”
　　小苏不敢再劝，捏着那盒粥退出去，门带上，留了条缝，跟她来的时候一样。走廊里脚步声走远，电梯在尽头叮了一声。
　　办公室静下来。她伸手把茶叶蛋从袋子里摸出来剥，蛋壳碎了粘一手，剥得坑坑洼洼，咬一口，噎住了，够水杯，杯子是空的，她就着干噎了两下，咽下去，扯张纸巾擦手，键盘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