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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旧地图》 晚上她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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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还是回了老院。
汤在灶上温着,她妈没问她这几天上哪儿了,也没问眼睛怎么肿的,盛了汤搁她面前,说吃完别躺着,上西厢把你那屋旧书理一理,你爷爷要找本老县志,他自个儿翻得满地都是,趁你在,归置归置。她应着。她明白她妈,这两天家里都这样,没人敢让她一个人待着,连她奶端盘西瓜都要在她门口站一会儿,没话找话,问她公司忙不忙。
西厢那屋还跟她高中时候一个样,书桌上的明星贴纸翘了边,墙上挂着串假干花,落了灰。旧书捆了一半,纸箱子敞着口,一股子霉味混着樟脑丸味。初中那摞最乱,地理图册压在底下,上头压着同学录、半包干透的荧光笔、一张六十三分的数学卷,卷首她自己签的名,签得龙飞凤舞,好像那分数不是她考的。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外抽,抽到蓝皮地理图册,书脊让透明胶缠过两回,往外一拽,一张纸从里头滑出来,飘到她膝盖上。
方格本撕的,铅笔,尺子打的格子,铅笔印子让橡皮蹭得发灰。她不用看第二眼。
那年她初二,暑假,热得邪乎。
沈砚舟比她高一级,那年蹿个子,一个暑假蹿了小半头,裤脚短了也不言语。七月底的一天,下午两点多,正热的时候,他来敲西厢的窗,敲得很有规矩,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她趴凉席上吃西瓜,吃得满手汤,隔着纱窗问他干吗。
“出来。”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到了就知道。”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骑他爸淘汰的二八大杠,车把挂个军绿水壶,兜里鼓囊囊的,她磨蹭着换鞋,她妈在堂屋喊上哪儿疯去早点回来,他隔着院子应,阿姨,晚饭前送她回来,应得四平八稳,她妈居然就放行了。
出了胡同他才把东西掏出来。一张手绘地图,方格纸,铅笔,横平竖直,比地理老师板书还齐整,上头标了胡同口、车站、河,一个红铅笔圈,圈旁边俩小字:渡口。
“渡口?北城有海吗。”她把西瓜籽吐纸巾里,纸巾攥手心,“咱们这儿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
“有。”他说,“东郊,三条河汇一块儿,再往外就是海。老县志上写的,早年间漕运码头,后来废了。”他说着拍了拍兜里那本蓝皮书,书角从裤兜戳出来。
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爷爷书架上翻着的,书是偷摸抽出来揣上的,老爷子拿它当宝贝,翻之前得先洗手,他这回没洗,说完把地图折起来,怕折坏,又展开,夹进书页里。
先坐公交。38路,起点站有座,车里没空调,窗户全开着,风是热的,售票员大妈坐门口扇扇子,票五毛,他买两张,票根捏手里,说这个留着,回来对数。她问对什么数,他说坐了几站,票根上有站号。她那时候觉得这人有病,又觉得跟着有病的人出门挺新鲜。
车过了闹市区,楼矮下去,路边的杨树倒越来越密,叶子晒得打卷,蝉叫得人心烦。她靠窗,热风一股股往脸上扑,困劲儿上来,脑袋一点一点,有一回磕在窗框上,磕醒了,扭头看他,他坐得笔直,盯着窗外,每过一站低头在地图角上记一笔,一道一道的,售票员大妈回头瞅他两回,大概没见过坐车还记账的小孩。
坐了多少站她现在记不准了,反正坐到满车人都下空了,售票员开始拿眼睛瞟他们。终点站叫焦化厂,站牌让煤烟熏得发黑,周围是矮平房和荒地,卖冰棍的老太太蹲墙根儿,木箱上盖着棉被。
往后没车了。他说,按图走,八里地。
八里地是他嘴里的数,图上两厘米。她后来才弄明白,他那张图自己定了个比例尺,定错了,图上一厘米他当五百米,实际快一公里,差出小一倍。那都是后话。
路先是柏油的,后来变碎石,再后来碎石也没了,只剩田埂和拉沙大车压出来的两道沟,路过一片果园,铁丝网拦着,里头桃树挂着青果,她趴网上看了会儿,说等回来偷俩,他说那是违法的,她说我就说说,跟你说得着吗,再往前连树都稀了,一条黄狗趴村口,抬头看他们一眼,没叫,又趴下,他把手表摘下来攥手里,对着太阳转,转半天,她问干吗,他说定方位,爷爷教的,又问他定出来了吗,他不吭声,把表又戴回去。
日头毒,晒得后脖颈疼,她的塑料凉鞋断了根带子,摸出皮筋凑合系上,走一步趿拉一下。他话越来越少,走一段停下来看一回图,看完接着走,也不说歇。水壶先紧着她喝,他自己抿一口,壶盖拧开拧上,拧上又拧开。
“沈砚舟。”她叫他,“你那八里地,到底是八里还是八十里?”
“八里。”他说,“快了。”
“你上一句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吭声了。
走到一个高坡上,他站住。
坡底下是有水,一条,黄的,河滩上停着挖沙船,传送带锈成红褐色,一动不动,对岸一片玉米地,绿得发黑,再往远是白花花的盐碱地,连着天,没有船,没有码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没有第二条河,更没有第三条。
她站到他旁边,俩人往下看,看了半天,蝉在耳朵边上叫,叫得人脑仁疼。
“三条河呢?”
“……应该就在这附近。”他把地图翻过来,翻过去,纸边让汗浸软了,卷起来。
“码头呢?”
他没答。
“沈砚舟,”她说,“咱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他说,“我知道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没催他。
她头一回看见他这样。地图在他手里抖,不是风,是他的手,他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就是白,晒了一下午的人,脸是白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过下巴,滴在那张图上,把铅笔印洇开一小团,他也不擦。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他那天怕的根本不是走不出去,北城就这么大,鼻子底下有嘴,他还能丢到哪儿去,他怕的是把她带出来、天黑之前带不回去——他从小就是这么个人,自己摔了磕了,爬起来拍拍土的事,可只要身边带着她,摔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他还趴在图上找,拿手指量,嘴里念念有词,上北下南,焦化厂以西。她听了两句,不听了,趿拉着坏凉鞋,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下走。
“你干吗去?”他声音都变了。
“找人问问。”她头也不回,“图能告诉你路,图能告诉你末班车几点吗。”
河滩工棚里有个看摊的大爷,光膀子,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她进去买两根小豆冰棍,五毛一根,先问三条河,大爷乐了,说三条河?那得再往东二十里,你们小孩走的这是岔河,岔河十年前就干一半了。她又问回城的车,大爷说末班车五点半,焦化厂站牌等着,过点没车,今儿要不是他守摊,俩孩子得在野地里走一宿。大爷说着说着跑了题,问他们哪个学校的,成绩好不好,他自己有个孙子,跟他们一般大,念书不行,爬树倒灵,上礼拜刚把裤子刮破。她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盯墙上的挂钟,听完拽起沈砚舟就走,大爷追到工棚门口又补一嗓子,末班车售票的姓孙,你就说老孙让等的,她回头喊知道了,其实也没记住姓什么。
她啃着冰棍往回走,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她也不管,趿拉着鞋往坡上爬,他还站在坡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地图垂在手里,纸角滴着汗。
“五点半,焦化厂,还有四十分钟。”她把冰棍递给他,“八里地,咱俩得跑。”
他没接冰棍,先说:“对不起。”
“先别对不起了。”她已经转身,“跑不跑?”
他们跑了,她凉鞋彻底掉了一回,他捡起来塞兜里,后来让她坐后货架,二八大杠蹬得飞快,货架硌得她生疼,她一手提鞋一手抓车座,冰棍化了一手,黏糊糊的,到焦化厂站牌,末班车正关门,售票员大妈探出头骂,俩小孩磨蹭什么呢,他喘得说不出话,还是她喊的,阿姨等会儿!
车开了,俩人在后座瘫成两摊。他胸口起伏半天,忽然问她怎么知道问人。
“鼻子底下有嘴。”她说,“你呢,你怎么不问?”
他看着窗外,半天才说:“我以为我能找着。”
那两张票根让汗泡软了,他一路攥着,皱成两团纸,下车还对着站牌数站号,数到一半就让她妈和沈母围住,票根也不知掉哪儿了。
到家天擦黑,胡同口站着人,她妈、沈母、张奶奶,张奶奶摇着蒲扇。她妈先冲过来,看见人,骂人的话到嘴边咽了,改成往她后背拍一下,不重。沈母攥着沈砚舟的胳膊,攥半天,就一句,回来就好。
沈爷爷在北屋等着。
没打没骂,先让他洗脸,洗完坐好,把地图拿出来铺在饭桌上,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就着头顶那盏灯横看竖看,看了足有五分钟,满屋子没人敢出声,连厨房里刷锅的动静都轻了。末了老爷子拿铅笔,在图边上点了点。
“比例尺呢?”
沈砚舟低着头:“没画。”
“图可以画错。”沈爷爷说,“出门,嘴不能懒。”他把图推回去,“明天,头班车去,量准了,回来重画。”
“是。”
“还有。”沈爷爷看了盛棠一眼,胡子底下藏着点笑,“下回再去,带块表。她认路,你认表,凑一块儿,丢不了。”
那晚她在北屋蹭的饭,沈母煮的挂面,一人卧了个鸡蛋。沈砚舟一句话没说,吃得比平时还慢,她在桌底下踢他凳子腿,他也不抬头。
渡口到底没去成。第二年暑假他自己去了一趟,回来说三条河是真的,码头也是真的,就是远,远得多。再后来谁也没提去那儿的事。倒是高中以后,他们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开在河边,名字叫渡口,她头回看见招牌时回头看他,他没什么表情,就说,巧了。
盛棠坐在西厢地板上,就着台灯看那张图。
她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有字,铅笔,他的字,比正面小一号,落了日期,那年九月,开学后:“此处比例尺有误,已重测。”干巴巴一行,跟交作业似的。
她拿手机边沿对着图比了比。重测过的那段,还是差着一点,大概半厘米,也不知道是第二回又量错了,还是那路本身就不是直的。
县志也在纸箱子里,蓝皮早磨白了。她记得这本,他那天兜里揣的就是它,回去没敢跟爷爷说书找不着了,为这她还笑过他,说也有你沈砚舟挨了训不敢吭声的时候。她妈让她找的,原来就是这一本。她用袖子擦了擦封皮的灰。
楼下她妈喊,汤热第二回了,磨蹭什么呢。
“来了——”她应一声,把地图照原样折好,塞回蓝皮图册,图册放回箱底,压上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县志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桌子缓了缓。
她拉开门。走廊灯亮着,晃得她眯了下眼,楼下汤碗碰勺子,叮叮的,她妈压着嗓子跟谁说话,听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