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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九点的会 九点的会, ...

  •   九点的会,她八点四十七到的公司。

      电梯里有镜子。她没敢多看。昨晚从老院回去几点,记不清了。新闻回放拖到港口那段,一遍一遍拉。两三秒的镜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截了十几张图。没一张清楚的。最清楚的一张,只有半只耳朵。

      口红是在车上涂的。涂歪了。擦掉重涂。第二回还是歪。第三回她才发现是嘴唇起皮了。

      小苏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怀里抱着电脑、一摞资料、自己的保温杯。三样东西轮番往下滑。

      「盛、盛总——」

      「进去说。」

      「您先拿着。」小苏把一杯咖啡塞过来。烫得直换手,「美式。双份浓缩。我寻思您今儿得喝这个。」

      杯壁上全是水。她接过来。最上头那份文件洇湿一个角。小苏跟在她屁股后头欲言又止。跟了三步才憋出来。阿姨早上又来电话了。打了俩。让她今晚务必回家。说留着汤。她照盛棠上回教的回,说盛总出差了。结果阿姨说,知道她没出差。她的车还停老院呢。

      盛棠脚步没停。心里骂了句靠。

      会议室里行政正蹲在地上调投影。线插了拔,拔了插。屏幕蓝一下,黑一下。主位空着。她爸还没到。靠窗那侧已经坐了个人。她没见过。

      灰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面前摊三份资料。边角对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听见动静他站起来。个子不低。动作不快不慢。

      「盛小姐。」他伸手,「程让。昨晚通过电话。」

      她一只手咖啡一只手平板。腾不出空。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她正想把咖啡换到另一边。他已经收回去。从桌上拿了张名片。搁在她那摞资料最上头。搁的位置正好不挡字。

      「资料印了六份。」他说,「不确定几位董事到场。多印两份在边上。」

      「程律师挺早。」

      「九点的会。」他说。

      四个字。理直气壮。

      她坐下翻他那份资料。翻两页。抬眼瞅他一下。这人跟电话里一个样。每句话都熨过。平整。没有褶子。连寒暄都省了。好像寒暄也是浪费双方时间。

      差两分九点,盛父进来。后头跟着财务的钱总和管供应链的赵总。俩人在电梯里没吵完。进门还接着。赵总说这批货不能走苏伊士,得绕好望角。钱总说绕好望角那点油钱你掏啊。盛父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闭嘴。开会。」

      人齐了。投影还没好。行政小姑娘蹲接口那儿。脸涨得通红。盛父冲她摆手。不弄了。对着纸说。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哈萨尼亚乱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先讲三句。第一句,人是天大的事。第二句,厂子、货、钱,身外之物。第三句——」他顿了顿,「第三句我还没想好。想到了再补。小苏,人数念一遍。」

      小苏差点碰翻保温杯。划平板划了三下才解锁。

      「那个……驻场技术员两名。渠道五名。中方人员,一共、一共七名。」

      「七名。」盛父重复一遍。看钱总,「老钱,你先讲。」

      钱总清嗓子。眼皮是肿的。开口先声明。

      「我先说啊,我不是心疼钱。」

      没人接话。

      「我不是心疼钱。」他又说了一遍。自己也觉得这句耳熟。挠挠眉骨,「可你们得明白。港里现在压着咱们三个柜的货。账期眼看就到。货一没,这季度报表怎么看?还有那个厂子。新产线,刚铺完。设备款还欠着供应商两期——」

      「货重要还是人重要,这话你也要我讲?」盛父说。

      「我没说货重要!」钱总急了,「我意思是,渠道那五个,合同是跟陈老板经销商签的。劳动关系压根不在东霁名下。从法律上讲——」

      他说着说着,脖子自己转向程让。

      程让没接。低头翻页。

      盛棠把咖啡放下了。她昨晚把渠道的资料过到四点。这会儿轮到她说话。她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一桌人。语速很快。五个人。哪个城市。跟了东霁几年。她张口就来。连其中一个上个月刚添了双胞胎都报了。

      她说人都在港。新闻里撤侨船一趟一趟走。先把人弄上船。货可以不要。柜可以弃。她在那边跑了三年渠道。陈老板的人她熟。她来协调。

      她说得很满。满到自己都听出来了。可她停不下来。说慢一点,那股撑着她的气就要漏。

      赵总听得直点头。点完头就跑题了。说撤人他经过一回。九〇年那会儿他在科威特。码头那叫一个乱。船票比黄金贵。一个同事皮鞋都挤掉一只。光着一只脚在码头上跑。你说好笑不好笑。

      盛父连叫他两声没叫住。第三声说回头出书,新华书店他头一个买。一桌人才笑了两声。

      钱总还惦记着苏伊士。扭头跟赵总嘀咕。说好望角淡季也贵不到哪儿去。赵总不乐意听。说你懂个屁,季风你懂吗。俩人压着嗓子掰扯。盛父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才都闭嘴。

      盛父这才看向窗边。

      「程律师,并购案是你带队做的。合同你最熟。你讲讲。」

      程让面前的本子摊着。笔帽一直没拔。听见点他,他把笔帽拔了。又盖上。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一条一条的。

      五个渠道的劳动关系确实在当地经销商名下。可派驻协议是东霁海外事业部签的。人归东霁实际调度。工资差额、保险、回国机票,合同第十七条写得清楚。都是东霁承担。真出了事,责任推不掉。也没必要推。两个技术员更不用说。正式派驻,东霁在册。花名册就在附件三。他边说边用指节把那份附件往桌中间推了半寸。不看任何人。

      说完了。笔帽又拔开。在本子上记了个日期。

      钱总听完,摆摆手。

      「行吧行吧。那就七个都算咱们的。我没意见。我本来也没意见。」

      程让没应这句。他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表。隔着桌子推过来。没推给盛父。推到盛棠面前。

      「人员情况。我昨晚托当地代理律师核了一遍。会上用得着。」他说,「五名渠道人员,目前都在港。名单和驻港机构的登记对得上。两名技术员——」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

      「上周四去了南部工厂。三百二十公里。调试新产线。目前不在港。」

      投影偏在这时候亮了。满桌人脸让蓝光扫了一遍。又黑回去。行政在角落里小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盛棠低头翻自己的资料。经销商最后一封邮件是上周三的。上周三……上周三几号。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两天自己在干什么。在等一个放假。等一顿饺子。等一个人说明天十点,老地方。

      她的资料里当然没有南部。纸页叫她翻得哗哗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盛棠?」盛父叫她。

      「南部我去核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挺稳,「今天之内。」

      「你拿什么核实?」她爸没给她留脸,「电话不通。邮件断了。陈老板自己都上船了。」

      她没吭声。

      程让低头在那张表边角写了一行什么。把笔搁下。没替她圆场。一个字都没替她讲。

      表是他助理排的。七个人。姓名、岗位、护照尾号、最后定位。一行一行。密。但清楚。她从头看到尾。最底下那个姓盛。盛建国。岗位写着渠道。

      她认识他。年会。上台领五年服务奖。眼镜腿缠着白胶布。领奖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看。就盯着奖杯底座。他媳妇坐头一桌。肚子大得桌子都得往外挪。席间还挺着肚子过来给她敬了一杯果汁。说小棠总以后多关照。说完自己先脸红。端着杯子不知道该坐回去还是站着。还是盛棠拉她坐的。

      「这儿写错了。」她指着那行,「盛建国是售后。跟着渠道组走是临时借调。」

      程让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拿笔把「渠道」划了。旁边写「售后」。字规规矩矩。一笔不连。

      「谢谢。」他说,「我更正。」

      盛父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纸。看了半天。开口。调子慢下来。这才像他平时谈事的样子。

      「我讲两句正经的。」他说,「七个。一个不能少。全须全尾给我弄回来。姓盛的那个,算起来还是咱们本家。谁要跟我说弃了谁,我跟谁急。厂子和货,听程律师的。走保险。走当地代理。按合同来。这时候谁也不许张罗往回运货。运货的车和船占了撤人的道,我拿谁是问。听明白没有?」

      「明白。」零零散散几声。

      「南部那两个,」盛棠问,「谁去接?」

      没人接话。

      赵总研究自己的保温杯盖。拧开。盖上。再拧开。钱总翻资料。翻得哗啦响。翻来翻去还是第一页。

      盛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读得懂。警告。他怕她这时候站起来说我去。她现在这张脸,上了飞机也是给人添乱。

      「先吃饭。」他把话头整个岔过去,「都九点半了。谁没吃?行政,订包子。什么馅的都行。别是韭菜的。上午还见客户。」

      会就这么散了。赵总出门还拽着钱总讲苏伊士。钱总让他有本事跟船长讲去。别跟他讲。俩人的声音顺着走廊越走越远。盛父最后一个走。路过她椅子边停了停。没提会的事。就说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洗把脸去。

      会议室空了。她坐着没动。把那张七个人的表折两折。塞进笔记本第一页。

      「盛小姐。」

      程让没走。他手里端着两杯东西。一杯搁回自己资料上。一杯推到她手边。热的。杯壁起雾。闻着有股甜味。

      「行政多订的。」他说,「热可可。」

      「我喝美式。」

      他「嗯」了一声。杯子没收回去。也没劝。低头收拾自己那三份资料。边角对齐。摞齐。装进包里。才像刚想起这茬。抬头看她。

      「好。」他说,「记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记的。也不打算琢磨。抱起资料往外走。走廊一整排落地窗。白光铺一地。她眯了下眼。眯完才觉出眼睛涩得厉害。

      小苏从工位上弹起来。手里举着个塑料袋。包子。白菜豆腐的。就剩这一个素的。肉馅的让赵总他们拎走了。她说放我桌上。小苏应一声。跟着走两步又想起事。说您手机刚震了好几回。她没敢接。

      她腾出一只手摸手机。屏上两条推送。上头一条新闻。哈萨尼亚第二轮撤离安排。正在核实人员。下头一条周禾。一个猫的表情包。猫举着块硬纸板。纸板上写「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她先点开了新闻。

      小圆圈在屏幕中间转。转啊转。她站在走廊正中等着。塑料袋在小苏手里窸窸窣窣响。一股醋味从袋缝里钻出来。

      新闻页面刷出来了。还是港口。还是人群。她往下翻。翻了三屏。没有白衬衫。

      她锁了屏。

      回到办公室,她先把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光斜着切进来。她把那张七个人的表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最里头压着那本蓝皮地理图册。她把图册抽出来。翻开。那张手绘地图还在。方格本撕的。铅笔。尺子打的格子。比例尺画得工工整整。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七个人的表折好。夹进地图那一页。合上图册。放回抽屉。压上词典。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赴南部的核实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小苏发来一条微信。说包子凉了。要不要给她热热。她回:不用。小苏秒回一个「哦」,隔了十秒又发一条:盛总,那个程律师,走的时候把您那杯热可可端走了。说别浪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北城,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她接着写方案。键盘声在空办公室里响。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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