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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远山 又过两天, ...

  •   又过两天,她走最后一步棋。

      东霁在哈萨尼亚有个经销商,姓陈,早年北城过去的,在当地做了二十来年家电,圈子里叫陈叔,她小时候见过两回,黑瘦,一笑一口白牙,管她叫小棠总。

      电话傍晚打通,国际信号烂,陈叔的声音隔着水似的,时有时无。

      “小棠总?哎哟,稀客——你等会儿啊,门口那车谁的!往里挪挪!——你说,你说。”

      “陈叔,跟您打听个事。这几天,咱们那边有没有国内来的包机?或者……过来办事的工作组?”

      那头静了一瞬。背景里有喇叭,有她听不懂的话,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催他吃饭。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陈叔压低嗓子,“小棠总,我跟你交个底,这几天不太平,机场全乱了。自己人嘛,来了一些,撤人呢。可这种事,问不得,我说不得,你明白吧?”

      “我就想知道一个人在不在里头。”

      “谁呀?”

      她张嘴,又卡住了。她是他什么人,这问题两天之内问了她两遍。

      “……很重要的人。”

      陈叔沉默几秒,再开口就是长辈口吻了,不容商量:“小棠总,听叔一句。能在那种队伍里的,都是办大事的,家里人都未必知道去向。你真为他好,这电话以后别打了,你爸知道也得让你别打。”他扭头冲旁边嚷了句什么,信号刺啦刺啦响,再回来声音又急了点,“你婶催吃饭呢,小棠总,听话,啊?行了行了叔这儿有事,回头稳了叔回国给你带椰枣。”

      挂了。忙音嘟嘟的。

      没半小时,小苏敲门,抱着平板,脸比她还白。

      “盛总,哈萨尼亚经销商的邮件,昨天下午起就断了,电话也不通。”她调出名单,念得磕巴,“咱们在当地合作工厂,驻场技术员俩,渠道五个,加、加一块儿七个中国人。”

      “七个。”盛棠重复。

      七个名字,七张她没见过的脸,在一个她只在季度报表上见过的国家。

      “要不要先跟盛总汇报?”

      “订机票。”她说,“最近一班,能到周边哪儿到哪儿。”

      “哎。”小苏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盛总,您脸色真的特别不好,要不您先……”

      “出去吧。”

      她没想到她爸动作这么快。

      当晚九点,一个电话把她叫回老院。西厢书房,茶泡上了,酽茶,苦香,她从小不爱喝。

      “坐。”盛父说。

      她坐。

      她爸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小半,说话不快,谈几百万的单子和训她一个语速。他没急着开口,先倒茶,推过来,端起自己那杯喝一口,才说:“你陈叔给我打电话了。”

      她就知道。

      “爸,我——”

      “我先问你。”他抬手,“找着了吗?”

      “没有。”

      “还找?”

      她梗着脖子:“找。”

      盛父点点头,不气也不恼,忽然讲起别的:“你十岁那年,我头一回去非洲跑市场,有个国家,过海关,样机让人扣了,非说我走私,小黑屋一关,护照一收,人走了。我一句当地话不会,蹲里头,多少个小时来着……二十六个,还是二十八个,反正一天多。”

      她没听过这事。

      “后来谁把我捞出来的?使馆一个小年轻,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连夜开车过去,跟人家磨,一句重话没有,笑呵呵把人领出来,出来还给我买个汉堡。我问他叫什么,摆手,应该的。”

      门推开一条缝,盛母端着碟煮花生进来,冲盛棠直使眼色,意思是别跟你爸顶。盛父摆手让她别掺和,她把花生搁下,临走在盛棠肩膀上按了按,才带上门。

      “我后来才琢磨过味儿,那些孩子在外头干什么活。天塌下来他们拿头顶,顶着的时候,亲爹亲妈都不能知道。不是心硬。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险,险的是那一飞机一船的人。”

      堂屋电视声很大,爷爷耳背。

      “爸。”她喉咙发紧,“我就要个交代。”

      “你要的那不是交代。”盛父看着她,“棠棠,爸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是没想通,这世上怎么还有你盛棠找不到的人、敲不开的门。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这口气你咽不下去。”

      “不是!”

      “你听我说完。”她爸道,“爸教你做生意,头一条是什么?”

      “……门没开,别砸。”

      “对喽。”盛父手指头点着桌子,“门敲三下不开,你就别敲第四下。敲第四下,那就不是门的事了,是里头的人要跟着你一块儿完。你要真疼那孩子,把你那些关系都收回来,上班,等。他要能回来,头一个见谁,我用脚后跟都想得出来。”

      “他要是回不来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

      盛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瞪她一眼:“呸呸呸,乌鸦嘴。没有那回事。”他把茶喝了,遮住半张脸,半晌闷声补一句,“真有那回事,也轮不到你在外头给他添乱。”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着砖地,吱呀一声。

      “我就是得知道他活着。”她说。

      “新闻会告诉你。”盛父说,“看新闻。”

      堂屋电视声开得正大。爷爷窝沙发里打盹,盛母和沈母并排坐沙发边上叠衣服——沈母一个人在家,盛母不放心,傍晚把人叫过来了。她本来想直接回屋,路过电视,脚钉住了。

      新闻。

      一个她没去过的港口,天黄,风吹得镜头晃。密密麻麻的人拖着行李排队,几辆大巴停岸边,有人举喇叭喊,中国话,让排队,老人孩子先上。

      “……哈萨尼亚局势持续动荡,经中国驻当地机构协调,首批中国公民已有序撤离……”

      镜头扫过举喇叭的人。

      两三秒。

      白衬衫,外套没了,袖子卷到手肘,侧脸瘦脱形了,低头核一沓纸,对着喇叭念名字,风太大,念一句侧一下脸,念完一个举手,人群里应一声,走一个。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端了杯水,停在嘴边。

      “哎。”爷爷醒了,眯眼凑电视跟前去,“棠棠,刚才那个,是不是小沈?”

      她张嘴,没出声。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沈母手里毛衣针叮当掉地板上,她弯腰去捡,弯半天没直起来。盛母把针捡起来放回她手心,握住,没说话。两个母亲并排坐着,一个盯屏幕,一个盯自己膝盖。

      “哪个台?哪个台播的?”爷爷耳朵背,自己跟自己着急,拿遥控器乱按,“我怎么没看着,刚才有个小沈——”

      “爸,看花眼了。”盛母说,“天底下白衬衫多了。”

      “我看花眼?我这眼睛——”

      “爸。”盛母声音不高,又说了一遍,“看花眼了。”

      爷爷将信将疑,不吭声了。沈母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放得规规矩矩,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盛母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搁盛棠面前:“吃点。”

      苹果切得一片是一片。盛棠看着那盘苹果,又看沈母的背影,眼泪砸在手背上,她自己都没察觉。

      新闻早切到下一条了,锣鼓喧天。

      ——

      哈萨尼亚,港口,傍晚。

      装车出了场虚惊。一个中年女工攥住沈砚舟袖子,哭,方言重,说名册上没她男人。三页名册翻两遍,他把本子塞她手里让她自己认,拎着喇叭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喊那个名字,最后在一辆大巴座位底下把人喊出来,黑瘦一个男人,蹲里头够行李,差点跟着卷进车底。女工扑上去捶他,捶着捶着蹲地上哭。沈砚舟在旁边等她哭完,嗓子哑得不成样:“人齐了,上车。”

      入夜,风没停。安置点帐篷让风吹得啪啪响,灯泡晃,地上横七竖八睡着人。

      “小沈!”黑脸膛的老韩抱一摞表钻进来,压着嗓门,“名册第三页!还差十一个,对完赶紧眯会儿,后半夜装车!”

      “好。”他接过来,垫着块硬纸板核,每说几句清一下嗓子,清出来全是沙。打钩打到一半,笔不出水了,他甩了两下,还是不行,从胸前口袋摸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

      写了两个字。

      “棠棠:”

      没了。

      风沙打帐篷,沙沙的,跟谁在外头一把一把撒沙子似的。他坐了很久,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又展平,折四折,塞回胸前口袋。

      老韩凑过来递水:“给家里写信呢?”

      他摇头,又点头。

      “写了也白搭。”老韩一屁股坐他旁边,灌一口,“这鬼地方,邮筒比金子稀罕。哎你那个水别喝凉的,壶里有热的——睡吧睡吧,明天硬仗。”

      灯让人拉了。黑下来就剩风声,几百号人深浅不一的喘气。沈砚舟靠着铁皮墙,手按在胸口口袋上,闭眼。

      他没睡。

      他睁着眼,看帐篷顶让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工作手机,只有内部号,打不出去。他点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里面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

      “棠棠,我在。”

      四个字。日期是元旦那天。他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几十遍,最后只留了这一条。他知道发不出去,可他得写。写下来,这四个字就还在。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帐篷外头,风还在刮。

      ——

      北城,夜里十一点四十。

      手机在茶几上震,陌生号,北城的。

      她吸口气接起来,声音换成公司那副样子,平的,客气的:“您好。”

      “请问是盛棠小姐吗?您好,这么晚打扰,非常抱歉。”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咬字清楚,歉意给得恰到好处,“我是程让,恒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东霁这次哈萨尼亚并购案由我代理。”

      “程律师你好。资料明天上班让我助理跟您对接。”

      “资料不急。”他顿了一下,顿得很轻,“是令尊让我今晚务必联系到您。明早九点公司有紧急会议,关于哈萨尼亚资产和人员处置。令尊的意思——他特别交代,希望您亲自到场。”

      电视广告还在笑,一阵一阵的。

      “我知道了。”她说,“九点,我到。”

      “好的,那不打扰您休息。晚安,盛小姐。”

      “晚安。”

      挂了电话她没动。爷爷又迷糊过去了,盛母在收果盘,沈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沙发上留着她叠了一半的小毛衣,针脚整整齐齐。盛棠低头看见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水搁久了,一股水垢味。

      茶几上手机又震,这回是小苏,一长串微信,资料、名单、明早的会议议程,一条接一条。她打起精神回,回到一半,把一句“收到”错发到大学同学群里,群里正聊谁要结婚、随多少份子,她那句“收到”孤零零挂着,没人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撤不回了,索性把手机放下。小苏的议程还摊着,第一条,哈萨尼亚中方人员情况,底下七个名字一个挨一个排着。最底下那个和她一个姓,她看了半天,隐约想起年会上见过,戴眼镜,上台领过五年服务奖,那天他媳妇挺着大肚子坐头一桌。

      她拿起一片苹果塞嘴里。苹果放久了,有点面,她最不爱吃面苹果。

      她还是一片一片,把那盘吃完了。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十二点。她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来,她点开备忘录,那条“沈砚舟,你欠我一个明天”还在草稿箱里。她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二十六层往下看,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淌。

      她闭上眼。

      明天九点的会,她得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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