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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窗前月 那天夜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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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公司旁边,二十六层,落地窗,她妈盯着装修的,黑白灰,跟酒店一个样,住一年了也没住出人味。没开灯,摸黑进卧室,踩椅子够衣柜顶的纸袋,椅子晃一下,她扶住门框,骂了句靠。
纸袋里什么都有,两张购物小票,一只干透的口罩,去年生日周禾送的假睫毛,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围巾压在最底下,藏青毛线,十一月就开始织,织了拆,拆了织,紧一段松一段,她手笨,周禾教她起针,教三回,第三回周禾把针一撂,说你这手适合签合同,不适合干这个。跨年夜她把围巾装包里背一晚上,没掏出来。
她把围巾拽出来,毛线沾了灰,坐地毯上拍。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拍着拍着人就不动了,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先想起那张地图。
沈家饭桌对面墙上挂着张世界地图,塑料膜的,边角让太阳晒黄了。她五岁就端着碗往北屋跑,一天一趟,跟上班似的,有时候碗里饭没扒两口人就没影了,她奶在后头追,她蹿过院里那棵石榴树就进了北屋门,沈爷爷拿筷子点她,棠棠,垫子,她鞋上沾着雪泥,乖乖回门口蹭,蹭完了再上桌。沈爷爷心情好就考她,法国在哪,她手指头戳一块蓝的上头,满桌静了,坐小马扎上的沈砚舟捧个碗,头都不抬,说,那是地中海。
她把半块桂花糕拍他碗里。
给你,堵嘴。
他耳朵尖红了,糕吃了,吃得很慢。后来他教她认地图,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念,绕口的他念一遍她学一遍,学错重来,不嫌烦,她趴桌上问他,你以后是不是真要去这些地方,他说可能吧,她说你去了谁陪我玩,他想了想,说你来找我,她说那么远不认路,他说我给你画,照着走,丢不了。
这话她记了很多年。
这会儿坐在地毯上想,一个六岁的男孩,凭什么说“丢不了”呢,他连自己家胡同口那趟公交都坐反过。可他当时说得特别认真,她也就特别认真地信了。
说起来,这人讨厌也是从小就讨厌的。他较真,她玩什么他都要讲规则,跳皮筋他在旁边背规则,打牌他把规则写纸上,她出个老千他能念叨三天;吃饭还慢,一粒一粒数似的,沈爷爷不下桌他不敢下桌,她早吃完了,蹲门槛上等他,等得一肚子火。三年级有一阵她发誓不跟他玩了,跟周禾宣布,周禾那时候还扎两个小辫,她说了三遍,周禾说行啊那你别去北屋吃饭,结果第二天中午她端着碗,脚自己就往北屋迈,周禾在后头笑,她假装没听见。
替人背锅这事,他十岁就干得很熟练了。那年班里流行明信片,她从她爸厂里抱一摞挂历纸,自己裁开,背面写明星名字,五毛一张卖,生意红火,让班主任一网打尽,问谁的主意,沈砚舟站出来,说是他让她卖的,他攒钱买词典,罚生词表二十遍。傍晚她翻后墙去找他,墙头碎玻璃碴子刮了裤腿,回家让她奶追着骂半条胡同,她那条裤子膝盖上至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小厨房灯亮着,他趴桌上抄词,手腕一勾一勾,她掏出烤肠,塑料袋裹着,油透了纸,早凉了,递他嘴边,他咬一口接着抄。
“你傻啊,”她蹲椅子边,“你不会辩解?明明我干的。”
他头不抬:“老师都认定了,辩解还得再听一遍训话。”
她当时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觉得那根凉烤肠他吃得太应该,好像替人背锅天经地义。
补地理都是高中的事了。她地理不差,就是爱听他讲,讲暖流寒流,笔尖在图上画线,她不看图,看他下巴。外班女生托她转一封信,粉信封,香得齁人,她转手拍他习题册上,抱着胳膊瞧,他翻开扫一眼,说字迹一般,她说内容你还没看呢,他说看字迹就够了,把信折好还她,让她帮忙退了,措辞客气点,她说凭什么我去,他说,你拿来的。
她现在想想,这人那时候是不是就吃定她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肉麻,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掉一地。
高一寒假她批了一箱手机壳,拽他去批发市场看货,年根底下人挤人,他校服干干净净,寸步不离跟着,她跟摊主砍价,三十砍到十八,摊主拍大腿喊赔钱,她回头挑眉,他面无表情掏钱包,出了门他才说,他报三十你该转身走,走到第二家他准喊你,她惊讶,说你还懂这个,他说,我妈买菜都这样。门口煎饼摊排队,她给他买一套,双蛋,不要香菜,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得他不吃香菜,她自己吃,香菜得放双份;他从不吃路边摊,那天捧着,在风里吃完,葱花沾嘴角,他自己擦两下没擦着,最后是她伸手,拇指给他抹了,周围吵得很,吆喝的推车的放歌的,他们俩中间那一小块,静了。
那箱手机壳后来压她床底,一个没卖出去。
她没心疼过。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周禾也没有。
大学没考一块儿,隔着大半个城,地铁换公交,俩钟头。她冒雨去过一回,深秋,鞋湿透了,溜进他们系大课坐最后一排,掏出煎饼果子吃,课上到一半老教授点她,她叼着半张饼站起来,饼渣掉习题册上,一个字不会,恨不能原地消失,前排沈砚舟回头,就看她一眼,把笔记本从桌斗侧壁推出半寸,推得不动声色,她照着念,磕磕巴巴念完,教授挥手让她坐。下课她堵他,说你都不救我,他翻包,翻半天,抽出张纸巾递过来。
“嘴角,”他说,“油。”
大三他出国交换,半年,八个小时时差,他那边白天她这边夜里,消息一天一条,没断过,没一句正经的,到了,一张云,今天奶酪臭得像生化武器,地铁逃票被罚四十欧,丢人;还有张明信片寄丢了,三个月以后才到,上头一句话,这里的鸽子不怕人,她夹课本里,同桌借去抄作业再没还,气她一个礼拜。那时候她睡多晚都要等那句“到了”,等到了,这天才算落地。她也干过蠢事,时差算错,凌晨四点拨语音,拨过去才想起来他那边是头天晚上八点,他接了,背景里一帮人哄笑,她臊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毕业他进那个单位,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等她觉出不对,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电话开始没人接,回过来背景音特别静,说话也短,问忙什么,开会,开什么会,停一下,不能讲,约好的饭开始黄。她二十二岁生日,他迟到三个钟头,到的时候餐厅都在收桌子,深色大衣,衬衫领口一道红印,工作牌带子勒的,坐下就三个字,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她憋一肚子火,干等三个钟头,换平时早掀桌子,可见他那张脸白得够呛,眼圈底下两片青,话又咽回去,把留的蛋糕往他跟前一推,说吃吧,蜡烛我替你吹了。
他吃得慢,忽然说:“棠棠,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没顾上,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叫没顾上?”
他斟酌,跟在文件上选词似的:“有些事,比我自己的事大。”
她拿勺子敲他盘子:“我跟你的事,在你那儿排第几?”
他抬头看她,看得她都不自在了,才说:“你不是排第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不答了,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说走,送你回去。
这天晚上她坐地毯上又想起这段,想半天,没想明白。她有时候觉得懂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里头有间屋子,门一直关着,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年,没进去过。她不愿意再想,头一甩,毛线团脱手滚出去,骨碌碌滚到沙发底,她趴着够,指尖差一点,够半天够不着。
算了。
跨年夜的事她记得最清楚,清楚到能想起那天饺子什么馅,白菜猪肉,沈母包的,她妈非说淡了,沈母说淡了健康,俩老太太在厨房推让一碟子糖蒜,沈爷爷牙不好,逮着她爸问今年出口多少台机器,她爸报个数,老爷子点头,实业好,实业踏实,电视里跨年晚会唱了一首又一首,没人认真看。她跟沈砚舟不到九点就溜出来,雪是傍晚下的,下一阵停了,胡同里一层薄白,她专挑没人踩过的地方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脚印,再走两步,他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跟着,谁都不急着说话,她包里围巾硬邦邦的,硌腰,他大衣口袋也鼓着,她拿余光瞟,他手插在里头,隔一会儿按一下。
她当时不知道他口袋里是什么。后来沈母给了她一个小盒子,她打开,是一枚戒指,素圈,内侧刻了一个“棠”字。沈母说,跨年夜那天他揣了一晚上,没送出去。
“他跟我说,”沈母的声音很轻,“妈,明天我就跟她说。明天清醒着说。”
她攥着那枚戒指,在沈母面前没哭。出了沈家的门,走到胡同口那棵石榴树底下,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
她坐在石榴树底下,攥着那枚戒指,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戒指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围巾塞在衣柜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这会儿坐在地毯上,围巾攥在手里,毛线扎着掌心,她把脸埋进去。围巾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很淡的,他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她抱着围巾,在地毯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