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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七天 车停在灰砖 ...

  •   车停在灰砖大院斜对面。没熄火。

      她爸换下来的旧Q5。暖风开到三挡,一股糊味。什么东西在仪表台里烤着。闻了七天。习惯了。

      七点四十到的。现在九点过一刻。

      电台那个主持人还在说。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大门口。进去一个,看一眼。出来一个,又看一眼。看到后来眼睛发酸,揉了一下。手背是凉的。

      沈砚舟的号码她拨了不知道多少遍。永远关机。移动那个女的中英文轮着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停两秒,再来一遍英文。念得字正腔圆。她都快会背了。

      先打给周禾。

      周禾没接。过了十分钟回过来,背景音是吹风机,呜哇呜哇的。

      「喂?棠棠?我刚起,你等我把这玩意儿关了——哎妈,线缠上了。」

      「沈砚舟联系你了吗?」

      「谁?」

      「沈砚舟。」

      「他啊。」吹风机停了。周禾的声音清楚了,「没有啊。他三十一号还问我你爱吃哪家的蛋糕,问完人就没影了。不是我说他,他那人时间观念——」

      「他七天没信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能吧。」周禾声音压低,「吵架了?你俩也会吵架?」

      「没吵。」

      「那他单位呢?」

      「我要是问得出来还打给你?」

      「也是。」周禾挠了挠头发的动静顺着听筒传过来,「哎棠棠,我问你个事啊,你别骂我。他……跟你表白了吗?就,正经的那种。」

      盛棠没吭声。

      「我就说嘛。」周禾叹气,「你们俩从小黏一块儿,我们都以为早成了。结果一问你,你说‘快了’,一问你,‘快了’。这快了快了都快了多少年了。不是,我不是挑事啊,我意思是,万一他真有任务,人家单位通知家属,通知得到你头上吗?你是他什么人呐?」

      这话难听。难听就难听在它是对的。

      「行了,你接着睡你的。」她说。

      「哎别挂呀,我陪你——」

      她挂了。挂完又有点后悔。周禾没坏心。她把手机扔副驾上。手机滑下去,卡在脚垫缝里。她也没捡。

      又拨了一个。小苏。

      接得飞快。就是喘。像在楼道里跑。

      「盛、盛总!我正想给您回呢!那个票,我查了,我托我表姐夫查的,他在差旅公司——您等会儿啊,我喘口气——」

      「你慢慢说。」

      「沈先生身份证名下,民航,最近一条是上个月二十六号,广州飞回来的。经济舱。高铁是三十一号晚上,到北城站。二等座。」小苏翻纸的声音,「再往后就没了。哪儿都没去。真没有,盛总,我盯了一上午。系统里干干净净。」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走着出的北城。」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苏压低声音,「我表姐夫说,有一种票他们系统看不见。就是那种……那种单位自己包的。他说他也说不好,让咱别问了。」

      盛棠盯着雨刮器上干掉的鸟屎。没说话。

      「盛总?您还在吗?」

      「在。」

      「还有个事,」小苏的声音更小了,「阿姨上午往公司打了仨电话。说让您晚上回家,说炖了汤。说您再不回去她就、她就来公司坐着。我怎么听着阿姨像是哭过呢。」

      「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

      「我嘴严您还不知道嘛。」小苏顿了顿,「盛总,您吃早饭了吗?」

      她没答。挂了。

      大刘是第三个。那头吵得要命。键盘噼里啪啦。还有人喊「上啊上啊你倒是上」。大刘是沈砚舟研究生室友,留校读博,日子过得昼夜颠倒。

      「砚舟?」他扯着嗓子,「没啊!三十号他还在群里张罗涮肉呢,说他请客,让我们挑地方。挑到最后他自己没影了。我们还说呢,这孙子不会是被安全局收了吧——哎哎哎我开玩笑的!」

      「他三十号还说什么了?」

      「我翻翻记录啊。」鼠标响了半天,「喏,他问,送姑娘东西,戒指一般上哪儿买。群里都炸了,问他要祸害哪家姑娘。他就不说话了。」大刘乐,「盛棠,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哎,他到底跟你开口没有?这都几号了,磨叽死了。要我我都替他急——」

      「他买了吗,后面?」

      「什么?」

      「戒指。他后来还说什么了?」

      「没了。」大刘那边的游戏音效轰然一响。他捂着手机骂了句什么,再回来声音含糊,「真没了。你要不问问他单位?他们那儿的人,神神道道的。我们实验室去年有个师兄,人消失俩月,回来一问,去新疆种树了。保密,亲爹都没告诉。」

      她道了谢。大刘最后还在那头喊「想开点啊——」。被她挂在了信号外头。

      第四个号码。她盯了最久。

      大院传达室的座机。她小学就背得出来。那时候沈砚舟放学留下出黑板报,她蹲传达室写作业等他。看门的大爷有个煤炉子。烤白薯。给她烤过一块,糖油渗出来,糊在报纸上。

      大爷早退休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声音。客气。平整。一句多余的没有。

      「您好。」

      「麻烦找一下沈砚舟。」

      「沈砚舟同志不在。」

      「他去哪儿了?」

      「不好意思,这个我们不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意思,不方便提供。请问您是他什么人?」

      盛棠张了张嘴。

      同学?邻居?发小?对象?这些词在舌头底下挤成一团。没有一个能端到台面上。她差一点就是他女朋友了。差一个晚上。差一句话。可「差一点」这东西,在这种地方不作数。连登记都登不上。

      「……亲戚。」她听见自己说。

      「请问是哪位亲戚,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消息我们转达。」

      「不用了。」她说,「打扰。」

      挂了电话,她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糊味一阵一阵的。她其实想过推门进去。站到大门口去问。她盛棠长这么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初中能从外地调来限量球鞋。大学能把停了的讲座重新请人开一场。可她盯着门口那两个站岗的人,一次车门都没推。

      这道门不能闯。她闯了,丢的是沈家的脸。是他的脸。

      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自己没用。

      她还去了一趟他的周转房。

      大院后头一栋老筒子楼。楼道里堆着白菜、纸箱子、谁家的煤气罐。墙皮让油烟熏得发亮。四楼。她敲门。三下。又三下。没人。

      对门大妈端着个不锈钢盆出来择韭菜。刀刃磕在盆沿上,嗒,嗒。

      「找小沈啊?」

      「哎。」她嗓子有点哑,「大妈,他这几天回来过吗?」

      「有些天没见着人了。」大妈想了想,韭菜叶扔盆里,「一号,对,一号夜里。楼下来了辆车。不响喇叭。就有人在底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他拎个包就下去了。快着呢。楼道灯都没来得及亮。我还说这孩子,大半夜的。」

      「车您看见了吗?什么颜色的?」

      「黑灯瞎火我上哪儿看去。」大妈打量她,手里的刀没停,「姑娘,你是他对象啊?」

      她顿了一下。

      「邻居。」

      「哦。」大妈也不追问,低头择菜。嗒。嗒。「上回也有个姑娘来找他。穿个高跟鞋。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他没让进。小沈这人,规矩大。」

      盛棠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含糊应了一声往楼下走。黑黢黢的楼道拐角堆着辆儿童自行车。她差点绊一跤。扶着墙站住了。

      一号夜里。

      一号凌晨零点零几分,她窝在被窝里给他发新年快乐。他没回。她当他睡了。

      原来那时候车已经在楼下了。

      元旦上午的事,她这七天翻来覆去想。每回都能想出点新的。

      十点。渡口咖啡馆。老位置,靠窗。她九点五十到的。美式给他点上。不加糖。十点没人。十点半没人。十一点,店员过来问「小姐还等人吗」。她说等。十一点半她发消息,「到哪了」。前面转半天圈,跳出一个红感叹号。打电话,关机。

      沈砚舟的手机从来不关机。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刚上大学那会儿。她笑他手机又不是哨兵。他说学他们这个的,将来干上那行,得随叫随到。再说了,你半夜睡不着不是还要打。她失眠真打。他真接。有时候宿舍信号差,他裹着大衣走到楼道里,给她念书。就那本他高中送她的《风沙星辰》。念得平平板板,跟念天气预报似的。她听十分钟就着。

      一个睡觉都把手机搁枕头边的人,关机了。

      中午她回老院。

      干冷。没风。天灰黄灰黄的。糖炒栗子的摊子没出。胡同口空着一块。平时那儿总排长队。张奶奶拎着菜往回走。一见她就站住。

      「哎哟棠棠,你可回来了。」

      「奶奶。」

      「你沈阿姨一早出去,刚回来没多会儿。」张奶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股樟脑丸味儿,「我瞧着眼圈红。是不是小沈出什么事了?」

      「没事,出差。」

      「出差好,出差好。」张奶奶将信将疑,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棠棠,你脸色可不好。姑娘家别老熬夜。」

      她应着。推开沈家那扇吱呀响的木门。

      沈母在玄关换鞋。网兜挂在手腕上。里头一把小葱,两袋速冻饺子。盛棠看了一眼那饺子。沈母是不买速冻的人。过年过节自己和面。皮擀得薄,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棠棠?」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来了怎么不言语一声。阿姨给你做吃的。」

      「阿姨。」她站在院里,「他有信儿了吗?」

      那张笑脸僵了一瞬。嘴角往下走了走,又被她硬拽回来。

      「进屋。外头冷。」

      进屋。落座。倒热水。沈母做得很慢。杯垫摆正。又摆正。玻璃杯推过来。杯壁上腾着白汽。

      「棠棠,别找了。」沈母说,「他安全。」

      「在哪儿?」

      「……阿姨不能说。」

      「他走之前,知道自己要走吗?」

      沈母抬眼看她。

      「我不打听他干什么。」盛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吓人,「我就要一句话。他是不想说,还是没来得及说?阿姨,一句话就行。」

      「棠棠。」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

      沈母的嘴唇动了动。伸手去端杯子。手一抖,热水泼在手背上。她像没知觉。还是盛棠先站起来抽纸巾。沈母接纸巾。接了两下才接住。

      「他是阿姨看着长大的。你也是。」她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像背课文背不熟,「有些事,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不告诉你,有他的道理。你信阿姨这一回,啊?他没病没灾,人好好的。」

      「什么时候回来?」

      沈母站起来。背过身去开冰箱。门拉开。白汽涌出来,糊住她半张脸。她把速冻饺子往里塞。塞完一袋又塞一袋。小葱从网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棠棠,阿姨求你。」她说,「回去吃饭。好好上你的班。」

      冰箱嗡嗡地响。

      「他还回来吗?」盛棠问。

      沈母没回头。她就那么站在冰箱门口。半天才弯下腰,去捡那根葱。葱叶黄了一截。她用指甲掐那截黄叶。掐了半天没掐断。

      「棠棠,」她忽然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盛棠没答。

      她看着沈母的背影。沈母的肩膀在抖。很轻。抖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后背那一块,在微微地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沈母来她家送饺子。进门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盛棠当时随口问了一句「阿姨谁啊」。沈母说「推销的」。把饺子往她手里一塞,说「趁热吃」,转身就走了。那天沈母走得很快。快到盛棠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胡同,背影缩成一个小点。

      后来盛棠才想起来。沈母那天眼眶是红的。

      推销的。

      她站在沈家院里。看着沈母蹲在地上捡那根葱。捡了半天没捡起来。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胡同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北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没拉严。沈母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盛棠站在胡同口。看着那扇窗。

      风灌进来。干冷。刮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出手机。点开和沈砚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元旦那天她发的「到哪了」。前面一个红感叹号。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几秒。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沈砚舟,你欠我一个明天。」

      没发。存进草稿箱。锁屏。揣兜里。

      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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