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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签收单 年底是要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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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是要账的季节。
钱总的视频会开了四十分钟,绕来绕去就一件事,林老板那两笔款,四十二万美金,过了三个账期,一分没回。钱总在屏幕那头推眼镜,推了三回,说盛总,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这个口子,今年一开年,明年所有经销商都学着拖,东霁的账期就得全乱。
“要不法务先出个律师函?”钱总问,“盖了章给他发过去,吓吓他。”
“别。”她说,“函一发,他就躺平了,往后什么都让律师跟我谈。这种人,你得坐到他对面。”
“那你打算?”
“我去。”
林老板是福建人,在中东倒腾电器十几年,哈萨尼亚的生意做不成了,人盘到邻国,盘了陈叔新店斜对面一个铺面,接着卖。陈叔在电话里跟她叹气,说小棠总,这人你得来,电话里他能把死人说活了,见面他还得掂量掂量。
她订机票的时候,程让的行程同步过来,他那周三也要去邻国,回访撤侨后留下的几家企业,顺道跟商会碰明年的备案。她盯着那行行程看了两秒,没绕,直接给他发消息:周三一起?林老板的事,你可能用得上。
他回:好,我来订车,酒店订同一家,方便对材料。
飞机两个多小时,陈叔来接的机,开他那辆二手越野,车里一股新车香水混着机油的味。陈叔比去年精神,新店开张剪彩那天她来过,这回见着,人又胖了点,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交底,说林老板这人,赖账是有传统的,在老乡圈里名声一般,可人家会来事,见谁都叫哥,出手也大方,商会年年交钱,你硬来,他往苦处一缩,说战乱把他抢光了,谁也不能把难民怎么样。
“他不是难民。”她说。
“他说他是。”陈叔乐,“他连受损失的照片都拍好了,玻璃砸了,货架空了,就差往自己脸上抹灰。”
“他钱呢,真赔光了?”
“赔光?”陈叔方向盘一拍,“小棠总你是没见着,他上个月刚提了辆新越野,顶配,停他店后头,怕老乡看见,盖着车衣。他媳妇在另一个区还盘了个铺面,卖手机配件,那铺子不挂他的名,挂他小舅子的。”
程让在后排把这两条也记了,笔尖沙沙地走。
“他怕什么?”程让问。
“怕他媳妇。”陈叔想了想,“也怕商会,他还指着商会给他担保办下一年的居留。别的,他谁都不怕。”
程让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的货,是战前到的,还是战后?”
“战前半个月,两票海运,全签收了。”陈叔说。
“签收单在?”
“在。”她说,“物流的,他公司的章。”
程让点点头,把这一条记上,没再问。
谈判约在陈叔店里,下午三点。林老板来得准时,四十多岁,花衬衫,手串,一进门先拱手,叫陈叔哥,叫她小棠总,叫程让领导,程让说我不是领导,我是区域中心的,他立刻改口程主任。茶是陈叔泡的,林老板端起来没喝,先叹气,叹一口,开始讲那场仗,讲他的店怎么让人砸了,讲他三车货怎么在公路上让散兵扣了,讲他拖家带口逃出来,差点没了命,讲到动情处,眼眶真红了。
她听着,等他讲完,喝了口茶。
“林总,”她说,“您说的损失,我同情,回头我让公司给您新店送两个花篮。今天咱们只对账。”
她把文件夹推过去。头一页,两票海运的提单和签收单,日期、柜号、他公司的章,清清楚楚。林老板摆手,说签收是签收了,可货没了啊小棠总。
“货没全没。”她翻第二页,“这是我们后台的激活数据,东霁出去的每台机器,第一次开机都要联网激活,序列号跟箱单一一对应。您这两票货,一共一千二百台,从今年三月到现在,激活了八百七十台。”
她把那页纸转过去,对着他。
“激活地点,我也标了。”她说,“七百九十台,在您现在这个城市,其中四百台的激活地址,离您这个铺面不到五公里。林总,您的货架是砸了,可您的货,一台没少卖。”
林老板脸上的苦情僵住了,手串也不捻了,嘴张了张,说数据这东西,说不定是别人卖的,串货嘛,这个市场串货厉害。
“串给谁,您说名字。”她说,“我们的机器有售后记录,谁卖的、谁修的,后台都有。您要是说不上来,这八百七十台,就都算您的。”
“小棠总,”林老板干笑,“话不能这么讲,你们东霁这么大厂子,四十二万对你们算什么,手指头缝漏一漏就有了,何苦逼我一个逃难的?”
“正因为厂子大,账才不能烂在我手里。”她说,“我今天让您四十二万,明天陈叔的款、别家的款,我拿什么脸去要?林总,咱们都是做生意的,生意场上,可怜换不来货款。”
店里静了几秒,陈叔在旁边给众人续水,水壶嘴儿对着杯口,谁也没说话。
程让开口了,声音不高,速度也慢,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备忘录。
“林总,我补充几句,供您参考。”他说,“第一,商会这边,会员企业的货款纠纷,年底要汇总报给经商处,连续两年有记录的,来年的展会名额、团组推荐,都会受影响;第二,您在这边的居留和下一阶段的工作签,续签的时候要经营情况说明,商会要出意见;第三,东霁是正规企业,真走法律程序,签收单和电子数据都能做证据,跨境执行慢,但它一直在,您以后在这个地区做生意,这个案子就一直挂着。”
他说完,合上本子,看着林老板,语气甚至算得上和气:“当然,这都是下策。上策是今天坐这儿,把还款的办法谈出来,大家明年还做生意。”
林老板喉结动了动。
“程主任,”他问,“这个记录,能不能不上报?”
“看您。”程让说,“协议按时执行,就没有纠纷;有纠纷,才谈得上记录。”
林老板盯着桌上那两页纸,盯了足足半分钟,花衬衫领口让汗洇深了一块。他端起茶,喝了,这回喝了,放下杯子,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泄了气。
“小棠总,程主任,”他说,“我也不是不还,我是真周转不开。这样,年前我先凑十五万,剩下的,分四个月,行不行?”
“不行。”她说,“年前二十五万,剩下的三个月,每月一号到账,晚一天,按月息算,协议里写死。另外,您库里那批没激活的机器,按出厂价折给陈叔代销,卖一台抵一台,账我让财务跟陈叔对。”
陈叔在旁边呛了一下,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看看她,又看看林老板,最后一摆手:“行,我帮这个忙,都是老乡。”
林老板还想争,她把笔搁在协议上,看着他,不说话。她爸教过她,要账到最后,谁先开口谁让。林老板让她看得没辙,抓起笔,签了,签字的时候手劲大,纸划破一道。
按完手印,他又恢复了几分笑脸,说晚上他做东,吃海鲜。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不了林总,”她说,“账到了,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账不到,吃什么都不香。”
出了店,太阳正斜下来,陈叔擦汗,说我的娘哎,小棠总你这嘴,比我们当年堵厂门还厉害。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后槽牙松开,才发现自己咬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陈叔还是摆了一桌,就在他新店后头的小院,三个人,几个家常菜,一瓶当地的白酒。陈叔媳妇端上来一盘自己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说知道他们北城来的人过年都惦记这口,陈叔嫌她多事,挥手让她也坐,她不肯,搬个小板凳在边上择明天的韭菜。陈叔喝到脸通红,拉着程让的手说,程主任你那三条,比我们老乡会开十次会管用,程让说不是我的话管用,是东霁的账本来就站得住。陈叔又跟她念叨,说店重开这大半年,头仨月天天亏,他媳妇把金镯子都当了,这两个月才缓过来,儿子在国内谈对象要买房,他这边一分钱不敢乱花,“小棠总,我不是哭穷,我是说,你们肯把货折给我代销,是信我,这信字,比货重。”她给他满上,说陈叔,货卖完了再谈信字,现在先喝酒。陈叔喝到九点,让他媳妇打电话叫走了,院里就剩她和程让两个人,桌上杯盘狼藉,风从院子上头吹过来,带着沙漠里干了一天的热气。
她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她说她小时候,她爸也让人欠过钱,九几年,一笔货款拖了半年,她妈抱着她,坐人家厂门口坐了三天,第一天人家给倒水,第二天不给了,第三天厂长媳妇出来,把她抱进去,给她塞了根冰棍,跟她妈说嫂子你别来了,钱我们凑。第四天,钱到了。
“我妈说,”她捏着杯子,“要账不丢人,欠账不还才丢人。我今天坐那儿,想的就是我妈抱着我坐厂门口那三天。”
程让听着,没急着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刚工作那年,头一回独立处理纠纷,在国外一个小城里,两家中国商户为半条街的铺面闹,他在中间调解,谈了一天一夜,嘴上说着,手在桌子底下抖,怕谈砸了,怕给单位丢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成了,两家各让半步。”他说,“我才知道,谈判这东西,不怕你抖,就怕你没理。您今天那八百七十台,我在旁边听着都踏实。”
她笑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很轻地响了一声。
回酒店的路要穿过一段老城巷子,路灯昏黄,卖烤串的还没收摊,烟斜斜地飘。他一直走在她靠车道那侧,过一个路口时,一辆车按着喇叭抢过来,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没碰实,掌心隔着一层袖子,车过去了,他立刻松开,手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也什么都没说。
酒店在巷子尽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旋转门,电梯里只有他们,数字一层一层跳,谁都没说话,到了楼层,他让她先出去,说早点休息,明天十点的飞机,九点二十大堂等。
她回房间,卸了妆,把签收单的复印件一张张理好,手机亮了一下。
程让的消息,不是行程,只有一行字:今天谈判,您很厉害。
她坐在床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老城的宣礼塔在做夜里的最后一次礼拜,声音拖得很长,悠悠地漫过一片低矮的屋顶。她打字:谢谢。
发出去。
光标在后面闪,她想起回来那天夜里,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床头,给他发过“谢谢”,又补了“晚安”。这回她盯着那个位置,手指悬着,最后按了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那点红光一闪,一闪,半天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