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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换班 她在北城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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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北城待了八天。
头几天她和她妈轮班,她盯夜里,她妈盯白天,她爸负责回家做饭、往医院送。夜里的住院部有自己的时辰,十一点熄灯,走廊留一排地灯,监护仪隔床响,护士站的呼叫器时不时叮一声,邻床陪床的大姐打呼噜,中间床的老太太术后谵妄,后半夜总喊人名,喊的都是几十年前过世的亲戚,护工阿姨起来哄两回,哄睡了,天也就快亮了。她睡不惯折叠床,窄,翻身就吱呀响,常常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数,数着数着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拿蒲扇给她赶蚊子,赶一整夜。程让述职的会还没散,人却像把工位搬到了住院部,每天早上七点半,电梯门一开,他先出来,手里拎着三份早点,今天豆浆油条,明天包子粥,换着来,从不会重样到第三天。她爸的咸豆腐脑放辣油,她妈的小米粥不加糖,她那份是菜包,不要香菜,他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她问过他一回,怎么连她爸吃咸吃甜都知道,他说头一天她爸在早点摊前站了三十秒,他就记住了,干他们这行的,到一个新地方先认三样东西,出口、医院、人爱吃什么。
她爸起先客气,小程长小程短,后来熟了,老生意人的查户口本事就上来了,趁她去水房打水,拉着人家在走廊聊。等她回来,已经聊到家里几口人。
“独苗啊?”她爸说。
“嗯,就我一个。”
“你爸教数学,教数学好,教数学的人脑子清楚。房子呢,房子买了没有?”
她在门口听见,差点把暖瓶摔了。进去拽她爸:“爸,你查户口呢,人程主任八点半还有会。”
“我跟小程聊聊,你别管。”她爸不乐意,程让站起来,不急不恼,说叔我房子买在北城了,按揭,一个人住够了,又说我该走了,中午让护工盯着阿姨吃药,药我分好了,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红盒子饭前,白盒子饭后。她爸送他到电梯口。回来一路点头,跟她妈说这孩子行,说话有根。
第三天她回了趟老院,给奶奶取换洗衣物,还有假牙盒和那副老花镜。
胡同的冬天来得早,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子戳在灰天底下,像谁拿墨笔画的道道。院里静,西厢锁着,锁眼让灰堵了,她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捅开。屋里她妈走前收拾过,桌明几净,奶奶的衣柜一打开,樟脑丸味扑脸,她在最底下一格翻换洗衣裳,翻着翻着翻出她自己小时候的棉袄,大红的,袖口磨出了白边,奶奶没舍得扔,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她抱着那件棉袄坐了一会儿,听见院里有脚步声,隔着窗玻璃一看,是沈母。
沈母围着那条灰呢围巾,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站在北屋门口掏钥匙,抬头看见西厢开着窗,愣了一下。
“棠棠?”
她只好出去。叫了声阿姨。两年了。她在视频里见过沈母几回,都是两家拼桌拜年那种,隔着一屋子人,没单独说过话。沈母比她记忆里又瘦了点,鬓角白了一片,人还是利索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说你奶奶的事我听张姨说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怕您跟着着急。”她说。
“傻话。”沈母把网兜换了只手,“几十年的老邻居,你奶奶还给我包过粽子。”网兜里是两盒藕粉,一兜砂糖橘,还有个红纸包,压惊的旧俗,里头是张崭新的票子。沈母说要去医院看看,她说我正好也要回去,一块儿走。
两个人出了胡同,等出租车,等了十来分钟,谁都没说话,又好像该说的话都在那十来分钟里。沈母问她在那边吃不吃得惯,说她在新闻里看见那边热,让她多喝水,别仗着年轻硬扛,又问她妈血压怎么样,说回头让她把降压药的牌子发过来,她有个学生在心血管科。她一一答了。答到后来,分不清这会儿是谁家的长辈在叮嘱谁家的孩子。风把沈母的围巾角吹起来,她伸手替她按住,沈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不懂,像感激,又像别的什么。
“砚舟——”沈母忽然开口,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要是知道你奶奶病了,”沈母慢慢说,“这孩子心里该急死。”
“阿姨,”她说,“您别跟他说。真有法子联系上,也别说。说了他回不来,白着急,还耽误他的事。”
沈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出租车来了,司机下来开后备厢,沈母没动,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掌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凉的。
“棠棠,”沈母说,“你是个好孩子。”
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她却觉得自己这两年绷着的什么东西,让这五个字碰了一下,差点散架。她低下头,把网兜接过来放进后备厢,说阿姨上车吧,外面冷。沈母“嗯”了一声,又随口问,你跟小程,是同事?她说是,一个区域中心的,这回奶奶住院,多亏了他。沈母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只说同事之间,人情往来要有数,别欠人家的,欠了,就早点还。
沈母在病房待了不到半小时,拉着奶奶的手说了会儿话,老太太精神头好些了,认得她,两个人说起早年院里分白菜的事,说着说着笑了。临走沈母把红纸包塞到她妈手里,她妈推,沈母说嫂子你要推就是见外,她妈才收了。下楼上了车,沈母隔着车窗朝她们摆手,车拐过门诊楼,看不见了,她妈才小声说,北屋这位,这两年老得厉害。
她没接话。转身去水房洗奶奶换下来的毛巾,水龙头开着,热水半天不来,她就着冷水洗,洗到手木了,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是水。
第五天奶奶能拄着助行器下地了,第七天医生说出院,回家养,六周后复查。出院那天程让也来了,没让她爸跑手续,他头天下午就把出院小结、诊断证明、复查的号、医保报销要盖的三个章一趟办完,又联系了一辆能放轮椅的车,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他先下去走了一遍坡道,回来才扶老太太上车,她奶奶攥着他的手舍不得松,说小程啊以后来家里吃饭,奶奶给你包饺子,他笑着应,说一定,等您好了我来。她的假也到头了。迪拜那边陈叔的新店开业、年底的代理合同,一桩一桩压着,她妈赶她走,说这儿有我和你爸,你奶奶能吃能睡了,你在这儿也是干着急。
走前一天晚上,她把程让约到医院对面的粥铺。
小店快打烊了。就他们一桌,她把一个信封推过去,里头是钱,按他单子上的数,又添了两千,他当场把那两千抽出来,搁回她面前,剩下的收了,收的时候还把信封厚度捏了捏,像在核对数目对不对。
“多的不要。”他说,“规矩。”
“程让,”她叫他全名,很少这么叫,“这次的事,我记着。”
“不用记。”他把钱夹进笔记本,“我爸说过,能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不为别的,为自己以后遇事不慌。谁还没个遇事的时候。”他说他爸退休了还在给人补课,不收钱,专补班里跟不上的孩子,他妈以前在小学管后勤,现在跳广场舞,队伍里排第二个,老两口在县城住着,一年来北城住一个月,住不惯,说楼太高,邻居都不认识,住满一个月就走。她听着,想起自己家饭桌上永远谈不完的货款,想起沈家饭桌上不许说话的规矩,原来还有第三种饭桌,上面摆的是补课表和广场舞。
她搅着粥,问他述职后来怎么样,领导有没有为难。他说没有,领导只问了一句背景怎么是白墙,他说家里老人住院,领导就没再问,还多批了两天假。
“那你这两天还天天往医院跑?”
“假批了,不耽误我送早点。”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条流程,“早点顺路。”
她想说不顺路,总部协议酒店在城东,医院在城西,她来的时候看过地图。话到嘴边,又咽了。她现在有点怕把这种话说破,说破了,两个人都得换个位置站,她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换。
吃完饭往外走,夜里起了风,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说:“盛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
“您说。”
“您这八天,没怎么睡。”他说,“明天飞机上,睡一会儿。”
她愣了半秒。笑了。笑完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落了地,才知道自己刚才以为没有那一级。
“知道了。”她说,“你也是。”
第二天她爸她妈送她到机场,她过了安检,回头看,她爸还在挥手,她妈在抹眼睛。飞机起飞,北城在机翼底下缩成一张灰白的地图,她拉上遮光板,还真睡着了,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是胡同,下雪,有人在前面走,她怎么追都追不上,脚印到一扇灰砖门口就断了,她拍门。门不开。一着急醒了,醒的时候心还在跳,梦却只剩个尾巴。一路睡到多哈,醒的时候空乘正收餐盒,邻座一个带孩子的印度妈妈冲她笑,说她睡得沉,孩子闹了两回都没醒。
落地迪拜是夜里,小郑来接,一上车就汇报,说陈叔新店的花篮订好了,说合同对方改了两个条款他标出来了,说着说着,自己先乐:“盛总,楼下东北菜老板回来了,酸菜白肉锅今天头一天开火,我闻着味儿了,咱去不去?”
她看着车窗外,迪拜的夜亮得不讲道理,霓虹灯在玻璃上流。
“去。”她说,“饿死了,多要一份拍黄瓜,不要香菜。”
小郑哎了一声。给店里打电话,声音雀跃。她靠在座椅上,热风吹着脸,八个小时前她还在北城的冷风里,这会儿车窗外面是另一个世界的灯火,她摸出手机,飞行模式关掉,消息涌进来,她一条一条划,划到程让那条,是她起飞前发的:一路平安,复查的号我存着,提前一周提醒您,让叔叔阿姨带奶奶去。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想了想,又补了两个字:晚安。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东北菜的招牌亮着,玻璃上蒙着白雾,里头有人碰杯,有人笑,铁锅端上桌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一声,落进心里,半天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