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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有信吗 第一笔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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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款是腊月二十九到的。
她那会儿正在老院厨房帮她妈择韭菜,手机在外屋响,钱总的语音紧跟着进来,嗓门压都压不住,说盛总,二十五万,一分不差,林某人这回倒学乖了。她擦了手出去看,银行的到账提示下面,还压着林老板一条语音,她点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顺着听筒往外冒:“小棠总,款子打了打了,您查收,年关难过,大家都难,明年还靠东霁多照顾啊。”后头两句是场面话,前头那句是真的,这人是捏着鼻子把钱吐出来的。
“谁啊?”她妈在厨房里问。
“要账的。”她说,“林老板那笔,到了,一分不差。”
她妈“哦”了一声,择韭菜的手没停,菜叶上的水珠甩到围裙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年根底下钱进门,来年顺当,又问她爸:“老头子,咱们那年腊月二十九要回来的是哪家的账来着?”她爸在案板后头嗡声嗡气答了个名字,她妈说不对,那是另一家,两个人就着韭菜和面粉争了半天,争到末了她妈忽然想起别的,回头冲她说:“你小时候那回,你爸也是腊月二十九拿到的钱,回来给你买了串糖葫芦,山楂的,酸得你直咧嘴,你还非要再吃一串。”
她靠在门框上笑。老院的暖气烧得旺,玻璃上一层水汽,她奶奶在里屋喊,问饺子皮擀好了没有,她爸擀皮,她妈调馅,她奶奶非要坐在桌边指导,说她妈放盐没准头,其实她拄着拐站不了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坐着,腿上盖条毯子,三个月前那三根钉子还在她骨头里,人却已经能扶着桌子挪两步了。她爷爷在堂屋摆棋盘,一个人摆,摆好了喊她:“棠棠,来,陪你爷爷杀一盘,你奶奶现在腿不行,嘴倒更行了,一下棋就悔,我不跟她下。”
“您上回不也悔。”她坐下。
“我那叫走错了,拿回来重走,不叫悔。”老爷子梗着脖子,缺了两颗牙的嘴抿得一本正经,“你沈爷爷呢,往年都是他过来,我俩下,他悔得比我还凶。今年北屋怎么锁着门?”她捏棋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沈爷爷住院了,肺炎,过两天她去看看。老爷子“哦”了一声,盯着棋盘半天没落子,末了说:“你去,替我带句话,就说老盛头说的,棋盘我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杀,不许装病躲棋。”说完又自己摇头,“算了算了,病号跟前别说这个,你就说,让他好好吃饭。”
砚舟走后的第三个春节她回了老院,头一年在北城,去年在迪拜拼桌,今年院里两户人家头一回没凑成一桌。
年三十上午她端着炸耦合往北屋送,走到台阶底下才看见门上挂了锁,铜的,锁梁上一点锈,新对联没贴,去年那副还在,红纸晒成了粉白,边角卷着。她举着盘子站在那儿,放下不是,敲也不是,身后有脚步声,张姨拎着一兜冻梨从外头回来,离老远就摆手。
“别敲啦,没人。”
张姨把她让到自家门口,压着嗓子汇报,说沈老爷子住院了,肺炎,烧了三天才退,进去一个多礼拜,沈教授在医院守着,这家今年的年就在病房过了。
“严重吗?”
“昨儿我去送了趟粥,人认得我,还问院里的白菜窖盖好了没。”张姨把耦合接过去,“能操心白菜,就一时半会儿没事。”说着又硬往她兜里塞糖,说是孙子不爱吃的,她赶紧抓了两把逃出来。
初三,她还是去了医院。
她妈熬了梨汤,又包了几个素馅饺子装保温桶,说老爷子牙口不行,这个能咽。住院部的楼她太熟了,三个月前她在另一栋楼里数过八天的地灯,这回一进院子后脖子先紧了一下,她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拉着帘子,里头有人小声哼,中间床的家属在削苹果,皮断了,掉一脚,护士进来换了一回液,胶皮管里的水往下走,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沈爷爷在最里头,鼻子上插着管,人缩了一圈,看见她,嘴动了动。
“你奶奶……能下地了?”
“能了,在家天天嫌我妈做饭淡,还说要找您杀棋呢。”
她倒梨汤,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洒在床头柜上一点,赶紧用纸擦,擦的时候才看见那上头还搁着半个啃剩的馒头、一板抠空了的药、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沈母的折叠床支在墙角,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露出半本词典,书脊朝外,法语的,页边让翻得起了毛,她把那点梨汤渍擦了又擦,纸都擦起了球,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敢抬头看病床上的人。
沈母打水去了。老爷子喝了两口梨汤,喝得慢,中间床的收音机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她没听过这出,喝着喝着,他忽然把碗往她手里一递,喘了口气。
“棠棠,砚舟,有信来没有?”
削苹果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削。
“没有,爷爷。”她说,“我也没等着。”
老爷子“唔”了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
“没信好,干他们那摊事的,没信就是没出事。”
他停了停又说,让她别笑话砚舟,他爸年轻时候也这样,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那会儿在部里,他妈妈一个人……”他摆了摆手,“不说了,老黄历。”
她不知道接什么,就端着碗坐着,碗沿的热气一点点散了。沈母提着暖瓶回来,一见她就皱眉,说大过年的跑这来做什么,嘴上埋怨,手已经把自己坐的椅子让出来,又去洗杯子,她陪到快中午,沈母送她出来。
走廊暖气不足,窗户缝往里漏风。
“阿姨,爷爷住院,砚舟知道吗?”
“不知道。”沈母把滑下来的灰呢围巾往上提了提,“老爷子不让说。”她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顿了顿又道,“你上回,你奶奶那回,你说的也是这个话。我当时还跟你沈叔叔讲,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一辆治疗车从两人中间推过去,轮子吱呀吱呀,不锈钢盘子碰得叮当,两人都侧身让,车过去了,沈母后半句也没再捡起来。
电梯等了半天才来,门开了她没进去,鬼使神差问了句她到底能不能联系上他,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在心里放了三年,说出来硬邦邦的,像讨债。沈母看着她,看了几秒。
“棠棠,”她说,“阿姨要是能联系上,三年里,总有一个年三十,我会让他给你拜个年。”
电梯门开始往一块儿合,她伸手挡了一下,进去,背靠着轿厢壁,没敢回头,数字往下跳,到一楼门开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勒出一道红印子,桶是空的,忘了还给沈母,又拎了回来。
年初五她就走了,迪拜那边开春有个行业展,陈叔的新店、林老板的铺面都要布位。机场她爸照旧讲比方,第三遍“我跟你讲,做生意就像种麦子”刚起头,她赶紧接话:知道了爸,地要深耕。回到迪拜,小郑已经从成都相亲回来了,整个人飘着,行政的活儿干错两回,给她倒水泡了杯咖啡,又泡了一杯,自己都没察觉。
“成了?”她问。“成了一半。”小郑咧嘴,说姑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收了他带的椰枣,还主动问他迪拜啥样。她说那就是行,小郑眼睛一亮又挠头,说人家有时候半天不回消息,要不要再发一条,她说别发,越上赶着人家越端着。
“那我干点啥?”“该干嘛干嘛,吃饭,睡觉,布你的展。”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她回你你就好好回,别秒回,也别晾着,晾人是最没本事的。”小郑如获至宝,掏手机要记,记两个字又抬头:“盛总,您这套理论,谈过几个啊?”她抓起润喉糖盒砸过去,没砸着,小郑抱着头窜了。她自己倒愣了一下,这套道理从哪学来的,想了想,大概是从二十三岁那个对着灰色对话框删了又打的自己身上,倒着学来的。
展会前一周她着了一次凉,空调吹的,低烧,嗓子哑,本来想扛,程让来对接展位,看她一眼,半小时后让后厨送了壶姜茶上来,还有一盒润喉糖,压着张便签,就四个字:展会前好。她道了谢,第二天在会议室发现他换了本子。旧的那本黑皮备忘录写完了,书脊都翻得起了毛,新的还是黑皮,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新,硬挺挺地摊在桌上。会后别人都走了,她收拾东西,随口问了句:“程主任,你那本写完了?”
“写完了。”他把新本子合上,“两年,一本。”
“都记了些什么啊?”她半开玩笑,“工作信息我都记,这话我可记着,别回头里头全是我的账。”
他看着她,有半秒,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您翻。”他说,“没有不能给您看的。”
她没翻,话是她起的,真推过来,她反倒不敢接了,笑着摆手说算了算了,工作机密,我不看,他也没坚持,把本子收回去,笔帽拔了,又盖上。那本旧的压在新本子底下,封皮磨起了毛,书脊裂过,拿透明胶缠着,缠得歪歪扭扭,一道压一道。她想起有回陈叔一家来中心,工作餐里没芒果,她当是行政细心,这会儿才对上——芒果那茬她只在他面前顺嘴提过一次。
“不看了不看了。”她把本子推回去,顺手把他跟前那杯凉了的水往桌边挪了挪,挪完又觉得这动作多余,抱起电脑就走,门口差点让会议室的门槛绊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后头程让站起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鞋跟卡了一下。出来她在走廊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常温的,站着喝完,才回工位。
三月一号那天,第二笔款没到,二号也没到。三号下午,她让财务把催款函模板调出来,名字还没填,钱总的消息先蹦出来:到了,五万八千三,零头都齐了,紧跟着林老板一条语音,理直气壮的:“小棠总,晚了三天对不住啊,陈叔那边机子走得快,我又压了批货,钱倒了个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她听完,把模板关了,台账上记了一笔,记完抬头,外头下雨了。早上还是大太阳,这雨下得没头没脑,办公室呼啦围过去好几个人,小郑跑得最快,手机贴在玻璃上拍,说他来迪拜两年没见过三回,拍完发老家的群,他爸妈一人回一条语音,他妈让他别淋雨,他爸让他拍清楚点,她坐着没动,把截图发给钱总,顺手点开微信,最底下那个对话框,头像灰着,她最后发的“到哪了”还停在那儿,底下干干净净,她看了两秒,把屏幕按黑了。
雨二十分钟就停了,小郑还在那儿回放视频,嫌没拍着闪电。她存好流程表,关电脑,拎包下班,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钱总,掏出来,是周禾。连着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长。电梯里她点开第一条,周禾的嗓门一下蹿出来:“棠棠!五一我跟同事去迪拜!”第二条开始跑题,说单位组织的,本来没她名额,前头有人去不了才轮到她,护照还是白本,问迪拜能不能穿短袖,到一楼人往外走,第三条自己蹦了出来,周禾在里头说:“对了,我同事还想看看你们那个卖家电的什么展会,你能不能搞个证啊?哎我问你,防晒霜我带不带,我看网上说那边特晒,你说我带SPF多少的合适——”写字楼门口下班的人正往外涌,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手机还举在耳边,后半截话淹没在出租车喇叭里,她站到台阶边上回了四个字:带你妈的。想了想,又撤回,改成:带,高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