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信：他欠我一个明天》柳芳

12、第十二章 急诊 电话是北城

　　电话是北城凌晨三点打来的，迪拜那头晚上十一点，她刚加完班，正对着卸妆水发呆。
　　她妈平时不发视频，嫌自己不会弄，那天视频直接拨过来，画面晃，天花板，地砖，最后定格在她爸下巴上。她爸的声音比画面还抖，说你奶奶洗澡滑了一跤，起不来，左胯疼，不敢动，已经打了120，这就去医院。她妈在背景里哭，哭一声，自己掐断一声，掐得直打嗝。
　　“人清醒不清醒？”她问。
　　“清醒，就是疼，一直喊你名字。”
　　她让自己把声音放平，一句话一句话教：别扶，别让她坐，拿条浴巾盖上，等担架；医保卡在哪，病历本在哪，她爸平时不管这些，一样一样找，她妈想起来了，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电话挂了，她站在公寓客厅中央，二十九层的窗外灯火铺到天边，她头一回觉得那些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查航班。直飞的当天没有了，最近一班要在多哈转，全程十四个小时，到北城是第二天傍晚。她手抖，输错两回护照号，第三回才付上款。她给表姐夫去了电话，表姐夫在差旅公司干了十几年，睡梦中接起来，一听这事，连说你别急，我给你刷，刷到直飞的退票改签差价算我的，她没心思跟他争这个，只说你刷，刷到几点都行。挂了电话她翻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串名字，在沈母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沈母在北城教了一辈子书，三教九流都有学生，真要找骨科的人，她一个电话顶得上她跑断腿。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划开了。这两年她学会一件事，那个家里的人，现在是不能拨的，拨了，就是把自己的难处搁到人家也难处的地方。小郑的消息她没顾上回，周禾在朋友圈晒猫，她也划过去了。
　　程让在北城。他三天前回国述职，行程是他自己排了发她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年度区域会，开五天，住总部旁边的协议酒店。
　　她和他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明日行程。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盛棠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生意场上都是别人求她。最后她发出去的是：程主任，我奶奶摔了，我在赶回去的飞机上，家里现在没人能搭把手，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去医院看一眼。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三分钟，他回：医院名字发我，我二十分钟到。您路上注意安全，这边有我。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他。
　　她到多哈转机是当地时间后半夜，候机厅里全是裹白袍子的旅客，她找了个角落坐着，手机攥在手里。程让的消息一条一条进来，不密，隔半小时一条，每条都是进展，像在给她发一份实时更新的备忘录：到医院了，老人在拍片，股骨颈骨折，骨科值班主任看过，建议打三根钉，小手术，您母亲签的字；老人推回病房了，疼得哼，护士给了止痛；手续我都办了，押金交了，您别管钱的事；我让护工公司明早派个阿姨，先试用一天，不行再换。
　　她回：钱我转你。
　　他回了一个数字，精确到十位数，附了一张缴费单的照片，然后一行字：护工费等您回来再说，先不转，我不确定用几天。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缴费单拍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连折痕都没有。
　　她妈后来给她来过一个电话，声音缓过来了，说小程来了，来了就没坐下过，推着老太太做CT，跑上跑下，电梯挤，他走的消防通道，十二层，上去下来两趟；说他跟护士说话客气，跟护工谈价也不含糊，一天多少钱，夜里加不加钱，问得门儿清；说他还给她和她爸买了粥，自己没吃，就在走廊椅子上坐着，拿电脑开会，压着嗓子。她妈说，临床陪床的大姐半夜问她，这是你家女婿吧，真周到，她想解释，小程在旁边听见了，也没辩，只给那大姐递了瓶水，说阿姨您喝水，把话岔开了；又说他头一回给老太太掖被角没掖好，护工阿姨教他，说被子边要塞到床垫底下，老人才蹬不开，他学了一遍，第二回就掖得有模有样。
　　“棠棠，”她妈在电话里顿了顿，“这小伙子，有对象没有？”
　　“妈。”
　　“我就问问。”她妈说，“你别老拿话堵我。”
　　飞机落地北城是傍晚，她没回家，拖着箱子直接去医院。十四个小时她没合眼，也没吃飞机餐，脑子里过的全是小时候的事，奶奶的筷子，奶奶的花生米，她每次出门，奶奶都要往她包里塞煮鸡蛋，塞了二十多年，从书包塞到行李箱，蛋壳在包里磕碎了，她还得吃，不吃老人要难过。十一月的北城刮着干风，她在出租车上把围巾裹到鼻子，箱子里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只有迪拜穿回来的单衣，风一吹，膝盖往下都是凉的。住院部电梯慢，她等不及，爬楼梯，八层，爬到一半鞋跟卡进楼梯缝，她蹲下去拔，拔出来，接着跑。
　　病房门半开着，三张床，她奶奶在靠窗那张，睡着了，鼻子上吸着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她上次见还是黑灰掺半。她妈趴在床边打盹，她爸在陪护椅上仰着，嘴张着，呼噜没打出来。
　　程让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他还穿着述职那天的深灰衬衫，皱了，袖子卷到手肘，膝上摊着电脑，屏幕亮着，是没写完的汇报材料。他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票据，一个装着新买的护理垫、吸管杯和一包成人纸尿裤。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先看她，再看表，像在核对她到的时间和他预估的差多少。
　　“手术很顺利，四十分钟。”他压着嗓子，“主任说老太太骨头条件还行，钉打上了，养三个月能下地。六点钟刚换过药，夜里可能会疼，疼了按铃，护士站在走廊左手。”
　　他一口气说完，才像想起来什么：“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她这才看见他脚上还是述职那双黑皮鞋，没穿棉袜，脚踝让鞋帮磨红了一片，走廊的地砖凉，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她没坐，站在床边看奶奶。老人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搁在被面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有块淤青，是扎针扎的。她鼻子酸，仰了仰头，忍住了。
　　她妈醒了，看见她，眼圈又红了，拉她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了一晚上的事，说多亏了小程，说凌晨三点多打电话人二话没说就来了，说他本来今天上午要在区域会上做汇报，跟总部请了假，改的线上，在走廊椅子上开的摄像头，背景是白墙，谁也没看出来他在医院。
　　“他垫了多少钱，我回头转他。”她说。
　　“人家不要。”她妈说，“我说转他，他说有单子，等你回来跟你结，跟我一个老太太算不着账。棠棠，你听妈一句，这种孩子——”
　　“妈，”她说，“人家是同事，是工作。”
　　“工作？”她妈看着她，“哪个工作管你住院的奶奶买纸尿裤？”
　　她没接话。
　　回到病房，程让把票据袋递给她，所有单子按时间排好，订书钉钉了，第一页是张手写的清单，字一笔不连，哪天几点交了什么钱，护工费空着，底下另起一行：主治王主任，每周二上午门诊；术后第六天拆线；老太太血糖略高，空腹7.2，已约内分泌会诊，出院前出结果。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的备忘录撕下来的一页，抬头写着“奶奶”，下面列着复查日期、忌口、康复动作，连“多晒太阳，每次不超过半小时”都有。
　　她捏着那两页纸，纸很薄，捏得出折痕。
　　“述职怎么办？”她问。
　　“改了，线上讲的，不碍事。”
　　“你们领导没意见？”
　　“家里有事，人之常情。”他把笔帽盖上，“再说，材料我提前发了，讲得好坏，不耽误事。”
　　“你回去睡，这儿有我。”
　　他没客气，合电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椅背，一夜一天没合眼的人，腿麻了。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隔着衬衫，胳膊是硬的，她很快松开。
　　他拎起外套，走到床边看了老太太一眼，正要走，她奶奶醒了。
　　老人麻药刚过，眼神散着，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枯树枝一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砚舟啊，”她奶奶说，声音又哑又软，“你可回来了，你爸妈呢，吃饭了没有？”
　　一屋子人都静了。她妈张了张嘴，她爸从椅子上坐直了。程让没抽手，他在床边蹲下来，蹲到跟老太太平视的高度，任那只手抖抖地攥着他。
　　“奶奶，”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跟平时汇报工作完全是两个人，“我姓程，是棠棠的同事。您刚做完手术，不能多说话。”
　　“姓程啊。”她奶奶愣了愣，眼神慢慢聚起来一点，看清了人，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松了手，往被子里缩，“哎哟，认错了，认错了，孩子你别怪。”
　　“不怪。”程让说，“您歇着。”
　　老太太躺下了，还不甘心，眼睛在病房里转了一圈，问她妈：“那砚舟呢？砚舟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妈正削苹果，皮断了，刀子停在半空，半天才说：“砚舟忙，砚舟出差了，您睡您的。”
　　“哦。”她奶奶应了一声，“出差啊，出差好，忙点好。”嘴里念叨着，眼皮慢慢合上了。
　　他直起身，拎着外套往外走，她送他到电梯口。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爬，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的灯白得发青，夜里的医院有股消毒水和稀饭混在一块儿的味道。电梯到了，门开，他进去，转过身。
　　“有事打电话。”他说，“我手机不静音。”
　　门合上。她没立刻走，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鞋跟在地板上磕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回到病房，她妈已经又睡过去了，她在程让坐过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还留着一点温度，没多久就凉了。她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奶奶”两个字写在抬头，工工整整，她拿手机拍了照，想发给谁，翻了一圈，又把手机放下了。窗外北城的天一点点发白，楼下有120鸣着笛进来，担架从急诊门口抬下来，轮子碾过减速带，咯噔，咯噔，监护仪在什么地方滴滴地响，一声一声，不快不慢，像谁在替这一屋子的人数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