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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备忘录 正月末她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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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她飞回迪拜,北城还裹着羽绒服,这边落地又是一身汗。
公寓二十九层落了十天灰,她把箱子摊在客厅,先开窗,热风裹着楼下烤肉串的烟扑进来,吹得窗帘贴在墙上。箱子一半是她妈塞的吃的,酱牛肉切好了码在饭盒里,张奶奶的炸耦合拿油纸包了三层,还有两袋她奶奶炒的花生米,她妈说那边什么都买得着,可是什么都买得着也得带,她懒得争,由着塞。小郑帮她把行李搬上楼,水都没喝,站在门口汇报,说她走的这些天办事处没大事,就是陈叔那边来过两回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新到的样机让她掌掌眼;楼下东北菜的老板回东北过年没回来,酸菜白肉暂时吃不上;还有他自己,过年相了个亲,姑娘在成都卖衣服,聊得还行。她听得想笑,说你汇报工作跟报菜名似的,连相亲都汇报,小郑挠头,说程主任让他说细点,他寻思这个也算生活情况。
她在家歇了一天,第三天去了那道灰砖墙。
名义是公对公的事。撤侨善后完了,集团按规矩出了一封感谢信,盖了东霁的红章,还有给区域工作组的一点心意,不值钱,两盒茶叶,按小郑的说法,这种东西人家敢收。材料是她亲手备的,谢信也是她盯着行政改了三稿的,改到第三稿她才承认,她揽这个活,就是想再进一次那道门。
程让陪她去,公事,区域中心的企业对接,他在场合适。门岗验了证件,登了记,电话往里打了一道,出来个年轻人领他们,过了两道安检,手机摄像头拿不透明的贴纸封了,领进一间接待室。白墙,长条桌,墙上一面国旗,对面墙上挂着几块制度牌,字印得密密麻麻,她没好意思盯着看,桌上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漆,泡着半缸酽茶,茶垢在缸壁上结了一圈。程让把材料袋端端正正放在桌角,自己在她斜后方坐下,背挺得直,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像来开一场寻常的会。等了七八分钟,走廊里有皮鞋声,不快不慢,老韩进来。
老韩五十来岁,黑脸膛,衬衫扎在裤子里,手里夹着个卷了边的本子,一进门先看程让胸牌,再看她,看着看着,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
“东霁的,”他说,“去年通宵那个,是不是你?”
“是我。”她站起来。
“坐,坐。”老韩摆手,自己也坐下,接材料,当着她的面翻,翻得很慢,感谢信从头看到尾,茶叶推回来,说信留下,东西拿回去,有规定。她没争,把茶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程让坐在她斜后方,一声没出。
正事三句话说完了。她没起身。
“韩老师。”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挺稳,“我去年托您问过的那个事,后来……有信儿吗?”
老韩翻本子的手停了。他显然记得,也显然知道她问的是哪件事,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搪瓷缸旁边。
“小盛总,你去年问过,我就帮你递过一回。”他说,“过年这阵子,我又帮你问了一回。”
她攥着椅子边。
“怎么说?”
“没有能公开的信息。”老韩看着她,一字一字的,像在念一句他念过很多遍的话,“干这行的,任务一来,人往哪儿走、走多久,都不能讲。真有什么消息,能告诉家属的,组织上第一时间告诉家属,这个你放心。”
“家属。”她重复了一遍。
“家属。”老韩点头。
她问:“都算什么人,算家属?”
老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明白了。
“父母,配偶,子女。”他说。
她一样都不是。她跟一个人在一个院里长了二十多年,吃过他家几百顿饭,替他挨过老师的训,给他送过入职第一天的汤,法律和表格上,她一样都不是。她点点头,说谢谢韩老师,声音还是稳的,她自己都意外。
老韩把本子拿起来,又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姑娘,跟你说句题外话。”他说,“我们这儿的小伙子,出任务,走的时候爹娘都不知道人在哪个洲,媳妇问,就说出差。不是冲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在哪儿都好好的;你把自己日子过好,比满世界找他强。他要真在,知道你这样,也不安心。”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再问这一回。”
“嗯。”老韩靠回去,“以后别问了,啊。有信儿,不用你找,信儿自己会来。”他把感谢信又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话头转回正事,说去年那一夜,他在值班室盯着,七个人一个不少上了车,名单报上来,头一个签字的企业就是东霁,“你们那个姓盛的售后,媳妇生孩子都没回去,在边境守了六天,这样的企业,我们记着。”她说应该的,老韩摇头,说这年头,应该的事没几个人真做,做了的,都记着。她没敢接话,怕一开口声音不是自己的,低头把那两盒茶叶装进袋子,指甲抠着礼盒上的缎带,抠出一道印子。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白,照得院子里那块水泥地发亮,她走到车跟前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程让落后她半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瓶水,递过来一瓶,常温的,标签让太阳晒得发软。他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拉开副驾的门。
“下午陈总三点过来。”她说。
“改明天了。”
“谁改的?”
“我。”程让绕到驾驶座,“上午我给陈总去的电话,说您这边有别的安排。”她拉车门的手停了,他坐进去,不看她,看后视镜,“您今天不适合谈价,陈叔是熟人,让他等一天不碍事。”
她本来有点恼,话到嘴边,又咽了。被人看穿是件不舒服的事,可看穿了还替你把场子垫好,你连火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公寓楼下那家东北菜。老板没回,开张的是他小舅子,光头,系着围裙,一见程让就嚷,程主任来了,今儿个不点锅包肉了?程让说今天吃锅,两个人,酸菜白肉,再来个拍黄瓜。小舅子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姐夫从老家捎来的酸菜,地道,让他们多吃,吃完了提他,打折。酸菜是老家寄来的,白肉切得厚,锅一端上来咕嘟咕嘟翻花,热气把她眼镜糊了一层。她摘了眼镜擦,程让给她碗里捞了一勺汤,说先喝汤,又把拍黄瓜里的香菜一片一片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很,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跟他说过不吃香菜,问他,他说上次商会餐她把香菜全挑了,他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这家?”她问。
“我来区域中心三年了。”他说,“一个人,附近的馆子吃了个遍。”
他话少,喝了点啤酒,话才多两句。他说他爸是县城中学的老师,教数学,从小教他,天塌下来也别慌,拿张纸,把你能做的事列出来,头一件,第二件,一件一件做,等你做完了,抬头一看,天没塌。
“我这个备忘录,就这么来的。”他说。
“你备忘录里都记什么?”
“工作信息。”他说,“航班,证件号,对接人,谁对什么过敏,谁家里孩子发烧,哪天该续签。”
她乐了:“连人家孩子发烧你都记?”
“记了不亏。”他把笔帽拔了,又盖上,“事到临头找不着,才是亏。”
后来的几个月,她算是见识了那本备忘录。
开春她忙得脚不沾地,邻国的展会,新代理的谈判,陈叔把店在邻国重新开起来,她去剪的彩;盛建国回去休了半个月陪产假,又回来了,手机屏保换成闺女的照片,逢人就掏,追着人问像不像他;南部那两个技术员一个调去了别的区域,一个留任,见着她还叫小棠总,说那年的榨菜他到现在没吃完,要还给她两包,她没要。五月里她又飞了一趟哈国边境,隔着检查站的铁丝网看了一眼那座她到底没进去过的城市,黄沙压着楼顶,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辆烧得只剩架子的公交车斜在路口,当地司机催她上车,说这儿不能久停,她又站了半分钟,才拉开车门。事一件压一件,她把自己埋进去,埋得很深,深到夜里躺下来,头一沾枕头,没空想别的就睡着了。
程让的备忘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转着。工作签证续签,他提前三周把材料清单发过来,连照片底色都标了;她妈微信里让她买的儿童钙片,她自己忘了,他托回国的同事捎了,放在她办公桌上,附一张便签,字一笔不连;她奶奶降压药换了牌子,国内的处方这边配不着,他记着,等小郑休假回国,让人家在北城买了带回来。四月商会宴请,上了一道芒果虾,她筷子刚伸过去,桌下他碰了碰她手肘,嘴上跟旁边的人说着关税,半句没停,她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芒果过敏,二十岁那年大学宿舍分芒果,她吃了小半个,半夜进急诊挂水,周禾陪的她。
“这你怎么知道的?”事后她问。
“入职体检表。”他说,“过敏史那栏,您自己填的。”
她不记得自己填过,可他记得。
她没再问。她慢慢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像习惯一扇总开着的门,你不觉得它有用,可它一直在那儿。她也警惕着这个习惯,她太知道习惯一个人是什么下场,所以她把分寸攥得很紧,谢是谢,笑是笑,多一步都不走。
夏末有天夜里,她加班回公寓,电梯里镜子照着她,头发长了,人黑了,眼睛倒亮,是那种只跟生意较劲的亮。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着,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窗外二十九层的风是热的,带着楼下水烟馆甜腻的味道。她坐了一会儿,点开微信,熟门熟路地往下滑,滑到那个灰头像,对话框还停在那年元旦,她发的那句“到哪了”,底下没有回应,也没有红色感叹号,就是一片空白,干净得像从来没人在那头过。
她打字:今天有人跟我说,能告诉家属的,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家属。
看了很久,删掉。
又打:我不是家属。
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行:沈砚舟,你赢了,我不找了。
她盯着这行字,盯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也没发,再点亮,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锁了屏。
十一点十七,程让的消息进来,照例是明天的行程:九点司机到,十点陈总看样机,下午两点展馆布展,五点半商会招待会。末了多一行,跟工作没关系:早餐六点半开,您可以多睡二十分钟,司机我让他九点零五再到。
她回:好,谢谢。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没关灯。楼底下东北菜还没收摊,后厨的窗户开着,铁锅磕在灶台上,当的一声,接着是几个人笑,笑完了,有人扯着嗓子唱了半句东北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夜风吹上来,半句也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