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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虞清与路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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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与路滕一前一后,沿着狭长的巷路往回走。
此时,老巷已经安静了下来,没有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晚风擦过绿植的窸窣轻响。
走到两院交界的两墙旁,两人停下脚步。
虞清道了声:"晚安。"
推开栅栏门,又合上,离开了路滕的视线。
只剩路滕留在原地。
少年立在夜色中,他清冽的声线也响起:"晚安。"
随后转身推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院木门。
二人今夜短暂的交集,看似就此让日间的插曲翻篇。
虞清进到屋内,打开暖灯,温暖的光晕铺满整个小院。
她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夜空,还无睡意。
休整一番,索性走入工作室,想着把单子完成。
工作台上,工具规整地摆放在桌面,一如她的人生,有条不紊。
虞清带上无尘手套,桌中央放置着一尊静置许久的石膏残胚。
这是她积压数日的私人修复单。
原胚是一尊半身人像,本该是完整柔和的艺术品。
却从锁骨处整块崩裂,连带着一整个肌理线条都碎开。
破损严重,在外人眼里早已是彻底报废的废土。
但虞清不在乎,不管完整与否,都有属于它自己的价值。
她附身凑近,抬手细细触摸着每一道裂痕。
调配石膏浆料的过程十分枯燥,粉末中的细尘浮在空中,被光线照得一清二楚。
她耐心填补上缺损,粘合、加固。
动作轻而稳,对所有艺术品都保持尊重与敬意。
夜色渐深,老巷彻底陷入沉寂。
她沉浸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一刀一磨,任由时间流淌。
一墙之隔,隔壁小院是全然相反的冷。
屋内只开了一盏惨白的顶灯,路滕靠在沙发,回忆着刚才。
两人一来一回的闲聊,虞清的笑靥,还清晰地在脑海回放。
虞清从始至终没有排斥他千疮百孔的外表,这份寻常不过的尊重,放在别人身上不值一提。
但路滕他不一样,于他而言,却是荒芜人生中最难得的暖意。
寂静中,路滕的手机屏幕在手边突兀亮起。
冷白光照亮路滕直接上的银饰,刺目得很直白。
视线看过去的那一刻,路滕刚刚柔和下来的眉眼,瞬间又冷了下来。
屏幕中的那个备注:
妈妈。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路滕却觉得她像一把钝钝的刀,常年悬着,不用发力,就能伤得他满目疮痍。
实在无法逃离。
路滕烦躁地从鼻腔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亮起的屏幕,胸腔积压的疲惫与痛苦死死地堵在心口。
僵持数秒,他指尖有些发颤,点开聊天框。
一条条语音弹出来,点开,听筒那边传来到近乎谄媚的语气。
“滕仔,最近还好吗?最近天气热,别中暑了。”
“妈最近总惦记你,又不敢打扰你,怕耽误你忙工作。”
她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体贴的母亲,路滕早已看透。
虚伪得令人做呕。
十年如一日的套路,他摸得门清。
所有无事献殷勤的嘘寒问暖,只不过是掩饰自己的目的,好再开口索取。
路滕没什么耐心,连敷衍的回应都懒得给,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什么事?”
对面那头完全是秒回,聊天框不断的弹出语音条。
路滕烦躁更甚,懒得再点开,用转文字一句句看着,不用听都能想到她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妈妈关心你还有错吗?”
“要是不惦记你,早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终归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家里现在确实有些难处。”
“你弟弟这个学期的补习费不太够,你转过来一点吧。”
“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你弟弟之后会还给你的。”
果不其然,又是拿路柏做借口。
他如今在家里的定位,不过是一个提款机。
他的穿搭爱好被排斥,否定他的一切行为和想法,只当他叛逆。
唯独他挣来的每一分钱,永远理所应当属于家里。
路滕承受着家人刻薄的嘴脸,听着最伤人的否定,受过最彻底的忽视。
他看着聊天框被窒息的文字占满,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多少。”
对方立马报出金额,理直气壮。
路滕坐正身子,输入金额、转账,一气呵成。
确认转出后,钱款也立马被收取。
他看着屏幕弹出的转账收取提示,心脏像是硬生生被剜走一块。
但对方并没有罢休,消息提示音依旧密密麻麻地占满屏幕:
“你也别不高兴,路柏现在是家里的希望,你当哥哥的不帮他谁帮?”
“我也不知道你辛苦,但一家人哪能计较这么多?”
“在外头别打扮的怪里怪气,让别人看了笑话去,有时间去找份正经工作。”
“有空回来一趟,别总活得这么自私。”
路滕索性直接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不去看,不去想。
她心安理得地向自己索取,却又要居高临下地指点自己的人生。
好累。
活着好累。
赚到钱了,就能得到他们施舍的温柔。
他有些分不清。
到底什么是关心,什么是索取。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配被人真心爱护。
少年垂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眼底的迷茫。
他的盔甲内部,早就被凌迟的满目疮痍。
......
次日清晨。
老巷醒得很早,这里的居民半生都在遵循着朝起暮落,日复一日。
邻里晨起开门的吱呀声,小孩早起的哭闹声,还有老人晨练播放的戏曲。
小巷又恢复了昨日的喧闹。
浅眠了一夜的虞清,也被这规律的生活叫醒。
起身简单洗漱,长发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推开小院木门,清晨微凉的风吹拂过来,让虞清彻底醒了神。
她舒展一下腰脊,打算去早市购买一些食材。
换步走出院门,路过隔壁时,她视线看过去。
院门紧闭着,一片安静,许是还没醒。
虞清静静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往早市走去。
清晨的市场热闹程度堪比小型演唱会。
摊贩热情地叫卖着,早点铺的水汽还在蒸腾。
虞清挑选着新鲜蔬菜,不紧不慢。
其实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气,觉得这个世界才是最真实的。
没一会儿,虞清就购置了满满一袋食材回到了小院。
她细致分类着,将食材收纳好。
见厨房也逐渐有了烟火气,虞清心满意足。
收拾妥当,她走进工作室。
趁着白日天光还照耀,沉心收尾昨日还未完成的修复工作。
一整天,她静坐案前,与这座石膏相伴。
心无旁骛的,守着自己的这一方天地。
时间随着一道道工序流逝而去,随着她放下最后一张打磨纸,终于完成了这次修复工作。
修复完毕的石膏立在桌上,裂痕犹在,但不再狰狞。
器物碎过一次之后,反而获得了崭新的生命力。
虞清抬手揉了把酸涩的肩颈,起身走出了工作室,打算在院中缓神。
经过白日的喧嚣,晚上的风还是有些热。
刚踏出院落,视线随意一扫,便看见隔壁亮起来光。
院内有人。
是路滕。
院中架着补光灯与支架,他站在镜头中央,认真地拍摄着穿搭素材。
镜头前的他,恣意张扬,鲜活松弛。
冷调朋克穿搭格外特别,表现力极强。
虞清有些意外,心里想着,他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
她站着自家小院,安静观望着,不作声打扰。
风吹动虞清院中的户外灯,将她的影子晃了晃。
拍摄中的路滕敏锐地捕捉到,他停下拍摄,侧目越过矮墙望去。
路滕抬手暂停录制,又恢复往常的戏谑,欠欠地:
“偷看我干嘛,怪不好意思的。”
虞清还在欣赏路滕的表现没有反应过来,让他逮到机会戳破她偷看的事实。
这下倒是让虞清拘谨了起来,温吞出声,语气中还带着被戳穿的心虚。
“没有,我刚结束工作,出来透透气。”
“恰好碰到你而已。”
路滕依旧不饶她,意味深长:
“哦~”
“恰好。”
他走出院门,在矮墙之间向虞清招招手,示意让她出来。
虞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她在路滕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语,被他接下来的举动吓得硬生生咽了下去。
路滕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银链,他不由分说地就往虞清脖颈上圈。
“这是商家寄来的样品,我上身搭了几套还是不太配,但商家那边要返图,帮我个忙。”
虞清错愕地呆站原地不敢动,等他带好,才垂头望向脖颈上那份凉意。
“抬头。”
冰冷的凉意贴在虞清颈间,路滕此刻离她很近。
她浑身绷着,不太习惯这样的近距离。她平日习惯与膏体相处,很少与人有这般的接触。
银链的流苏在锁骨处摩挲着,虞清有些发痒。
“别动,还差一点。”
路滕继续调整项链在脖颈上的最佳形态,过一会儿,他直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上下打量一番,唇边漾开笑意:
“反倒搭你这种安静的气质,反差直接出来了。借你当几分钟模特,拍完就摘。”
虞清有些不知所措,小声辩解:“我不会拍照。”
“不用摆多复杂的姿势,站在原地就好。”路滕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并没有开启那盏刺眼的补光灯,借助巷子里昏黄的路灯,这条银链在虞清脖颈上,依旧耀眼。
虞清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只能乖乖按照他的指示依靠在矮墙边。
几声清脆的快门落下。
咔嚓。
路滕连拍了好几张,指尖在屏幕上挑选成片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画面里的女孩眉眼清润,银链并没有吞噬她本身的气质,反而衬得整个人都多了些破碎的张力。
“可以了,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多谢。”
路滕收起相机,再度上前半步。
他抬手,指节拨开虞清颈后的碎发,碰到后颈皮肤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愣。
链扣咔嗒一声解开,滑落在路滕的掌心。
凉意离开肌肤,虞清下意识呼出一口气,后颈还残留着银饰的触感。
路滕将掌心中的银链摊在虞清眼前:“这条样品送你,放我这也是压箱底。”
虞清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搭把手。”
“拿着玩玩也行。”路滕没有退让,拽过她小臂,塞进她掌心。
他转过头,透过栅栏望向虞清灯火通明的工作室,隔着玻璃,那尊刚刚完成的石膏雕塑还摆在桌面。
路滕想起了她的职业,带着些目的性的,想要去探究,破损的东西,如何被修复。
“姐姐,我能看看那个雕塑吗?”
他伸手指向工作室的方位,目光直直的盯着虞清。
虞清微微一怔。
工作室是她及其私密的空间,她极少让旁人入内,不习惯外人闯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可对上他的眼睛,他眼底没有轻漫,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虞清沉默半晌,侧身让出入口。
“来吧。”
路滕的眼睛倏得亮了起来,紧跟着虞清穿过院子,一路走到工作室门前。
虞清推开木门,暖融融的灯光洒了出来。
一进门,石膏特有的石灰味道扑面而来。
诺大的房间,井然有序。
路滕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的伤痕。
两人停在了那尊半身人像,路滕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这是你刚刚修好的吗?”
“对。”虞清回答着,轻轻抚上裂痕,“它的锁骨处破损了,尽管拼凑完整,但伤痕还是在的。”
“你不会把裂痕全部遮住吗?”他有些意外。
“强行抹掉痕迹,反而是抹去了它的过往。”虞清声音温温浅浅,“修复的目的并不是伪造从未破碎过的假象,而是接纳残缺,让它可以获得新生。”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路滕心底,猛地一震,翻涌上来的情绪,一时压得他说不出话。
器物碎了,尚可以用石膏重新拼接。
那——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