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钉》枫絮子

4、第四章 工作室的暖

　　工作室的暖光绵长，路滕还站在雕塑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做雕塑上没有移开。
　　静谧的氛围里，虞清看着他的侧脸，打破寂静：
　　"你是做全职博主的吗？"

　　路滕抬眼，目光终于从雕塑上收回。
　　"嗯，全职穿搭博主。"

　　其实在这几日看见他架起补光灯，还有他独特的服饰、银饰。她有隐隐猜到他的工作也许与自媒体穿搭有关，只是猜测在此刻才得到印证。
　　虞清望着她，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十分坦诚：
　　"说实话，每次看你站在镜头前，都有种割裂感。"
　　"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两句话很直观，但没有贬义。

　　路滕有些意外，往常的邻居看到他在拍摄，都是匆匆路过，不愿意多看一眼。
　　从来没有人愿意真正静下心去看他。
　　但虞清，她看了，也看懂了。
　　路滕忽地有些难过，明明早就习惯，却还是免不下心中的酸涩。
　　"镜头是工作。"
　　"工作需要我有存在感。"
　　"生活不用。"

　　虞清静静听着，有些共情，心头泛起阵阵苦涩，却没有再多问一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破碎各有缘由，只是不愿意被人去探究。

　　路滕没有再打扰虞清，停留片刻，自觉不宜久留。
　　再深深地环顾四周，将满室的规整收纳眼底，还有那一排排被修复好的雕塑。
　　以及，萦绕着虞清温和的气息，这是他灰暗枯燥的生活里，从未见过的安宁与干净。

　　"不耽误你休息了，我先回去。"路滕淡淡出声，语气妥帖，"今晚谢谢你借我试拍，也谢谢你让我进来参观。"
　　真诚的谢意，褪去了所以玩笑戏谑，格外郑重。
　　虞清笑了笑，眉眼温润："举手之劳。"

　　"晚安。"
　　这次是路滕先开口。
　　"晚安。"
　　虞清送他到小院门口，伫立在院中，目送他离开。
　　直到隔壁的木门被合上，虞清看着紧闭的木门两秒，才轻轻合上栅栏门。

　　屋内安静了下来，她走到沙发前落座，解锁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在社交软件上的搜索栏输入。
　　路滕。

　　页面跳转，一个风格辨识度很高的主页出现在眼前。
　　他的个人简介上写着：
　　只是一个破碎的人类。

　　虞清看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个简介有点非主流了。
　　置顶的几条作品，都是点赞破百万的爆款穿搭视频。
　　她缓缓向下滑动，安静翻看着。
　　视频里的路滕，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尽管远远地撞见过他拍摄几次，但都没有视频中这么冲击的感觉。

　　他驾驭着各式朋克穿搭，银饰堆叠，一举一动都有自己独特的态度和表现力。
　　评论区前排，满屏都是追捧。
　　"我要把我妈女儿嫁给你。"
　　"完全是神来的。"
　　"这骨相太绝了！"
　　"怎么刷到我爸了，好尴尬。"

　　有些评论实在露骨，像是大型求爱现场。
　　屏幕里这个万众偏爱的耀眼博主，在现实却无人问津。
　　两个身份，两种人生，重叠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又真实。
　　虞清指尖继续往下滑动，越过满屏的善意，几条突兀刺眼的最新恶评，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隔绝所有温柔。
　　寥寥数语，刻薄又刺骨。
　　"打扮的阴阳怪气，这人心里有病吧。"
　　"看着就三观不正，年纪轻轻的非要打扮成这样干嘛？"
　　"靠猎奇博流量，这辈子有了。"

　　虞清的指尖顿了顿，缓缓漫出了凉意。
　　这些诟病他与众不同的外表的人，是一类的。
　　虞清不喜欢将人分类，但发出来的文字实在伤人。

　　她沉默许久，闭上手机屏幕。
　　原来看似耀眼的光鲜亮丽背后，从来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负重前行。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冷寂的房间里，路滕卸下了所有思绪。
　　回到屋内，随手点开商家的聊天界面，将刚刚拍摄，带着虞清身影的原图发送了过去。
　　没有修图和增加滤镜，只是夜色下最真实的画面。

　　发送完毕，他简单洗漱，连日熬夜拍摄以及被家事缠绕的疲惫袭卷全身。
　　眼皮依然沉重得抬不起来，大脑一片放空。
　　手机随手丢在枕边，一股脑扎进被窝，沉沉得睡了过去。
　　这一夜，老巷安稳无风，夜色也温柔。
　　......

　　虞清依旧醒得很早。
　　晨起洗漱，收拾小院。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正是她想要的。
　　夏尾风带着清爽，吹散了一夜的闷热，小院的绿植青翠，一切岁月静好。

　　路滕那，窗帘紧闭，室内昏暗。
　　他还沉沉睡着，经过几日疲惫，他难得卸下所有防备，一夜无梦。

　　直到正午时分，燥热的日光穿透窗帘的缝隙，落在床边。
　　一阵急促又执着的手机铃声，打破室内死寂，反复作响，不肯停歇。

　　吵闹的铃声硬生生将路滕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眉心紧拧，覆上来一层浓重的睡意和烦躁。
　　他伸手摸索着枕边的手机，眯着眼划下接听键，嗓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一声十分亢奋的声音，是长期合作的品牌商家。
　　"路滕！哎哟我的小王子，你总算接电话了！"
　　"爆了！爆了呀！"
　　商家雀跃的声音透过听筒，激动的无语伦次，"我跟你说！昨天你发来的那张素人发图，就是搭配我们家新款银链那张！火了呀！现在都爆单了，数据还在往上升！"

　　路滕迷糊的大脑一懵，睡意瞬间散了一大半。
　　他撑着身子坐起，满是错愕："你说哪张？"

　　"就是你说邻居试戴的那张啊！"商家语速极快，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现在全网都在要求补货，我们店铺销量直接被带起来了！"
　　"出圈了，真的出圈了！路滕我跟你说，真的，这绝对是你今年数据最好的一组作品！"

　　路滕坐在床头，大脑飞速运转着。
　　是昨晚那张临时抓拍，仅仅是用来应付商家返图的照片。
　　是虞清带着朋克银链，安静伫立在夜色小院里的那张照片。
　　他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敷衍交差，压根没想过出圈。

　　商家依然滔滔不绝，语气满是热切：
　　"我们运营团队和老板都看过来，都想和你们长期合作！想要请你和那位女生固定搭档，走反差美学赛道，流量绝对是断层的！"
　　"你快问问她的意愿，酬劳随便开！"

　　长期合作？
　　固定搭档？
　　路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不已。
　　怎么就染上这么个麻烦事。

　　几天相处下来，他也多少知道虞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一个避世求稳的人，怎么可能会想要面对镜头审判。
　　这下他惹了大麻烦了。

　　他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网络是个什么样他最清楚。
　　他能习惯流言蜚语、恶意差评，早就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
　　可虞清不一样。
　　她纯粹、安稳，从未接触过这些污浊纷扰。

　　路滕心头百转千回，懊悔、慌乱、愧疚，层层堆叠。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商家，语气沉了几分："我先问问她的意愿，不保证结果，晚点给你答复。"
　　说完，不等商家多言，直接挂断电话。

　　他瘫回被窝，死攥着手机，反复挣扎："操......'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如何为这场凭空降临的麻烦致歉。
　　僵持了许久，逃避无法解决，终究是他惹出来的事。

　　路滕起身下床，随意从衣柜里掏了条裤子套上就出了门，头发还凌乱着。
　　推开冰冷的院门，夏日正午的阳光刺眼灼热，他缓步走到隔壁小院门前。
　　一遍遍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措辞。
　　犹豫良久，他终于抬手，按下了小院的门铃。

　　彼时，虞清正收拾完工作室的工具，坐在躺椅上小憩。
　　听见门铃，她愣住一瞬。
　　这个时间，谁会来访。

　　起身走到院中，望向院门。
　　斑驳的日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神色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这两日，两人的交集已超过初识的邻里分寸，早已打破了最初的陌生模样。
　　可见他此刻略显无错的模样，虞清有些疑惑。
　　她走近，隔着栅栏门轻声开口："怎么了？"

　　路滕对视她清白的眼眸，心底的愧疚越发浓厚，迟疑片刻，才坦诚开口，带着十足的歉意：
　　"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也跟你商量一下。"
　　他没有拐弯抹角，将事情全委全盘托出。
　　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无奈："我真的只是用来应付商家的，没想到会火，更没想给你惹麻烦。"
　　"现在商家想找我们长期合拍，我知道你不会想要参与。"
　　说完，他彻底垂下了头，不敢再直视，"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虞清静静听完整个事情经过，有些意外。
　　她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走向，昨夜一场随手帮忙，竟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短暂错愕后，她也开始犯了难。
　　她本能是想拒绝的，可转念思索，她近期购置新的器械和材料，确实花销出去不少，手头上的积蓄也有些紧张。
　　雕塑行业周期长，回款慢，近期也有多项支出压着。

　　若是这笔商业合作酬劳客观，她也许可以考虑一下。
　　但她并不想长期曝光，仅此一次就够了。
　　权衡利弊之间，虞清心底逐渐有了决定。
　　虞清看着还在自责的路滕，语气平和，带着自己的底线与妥协：
　　"长期合作我不考虑。"
　　"如果那边愿意，我可以只拍一次。"
　　"以及......薪水我需要一个明确方案。"

　　路滕有些意外，他本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还在盘算着用什么话术给商家带话，
　　没想到，他不但没有责怪他半分，还愿意退让半步，给出折中的解决办法。
　　"好。"
　　"我去和他们谈，只拍这一组，绝不勉强你。"
　　"等我消息。"

　　说完，路滕快步回院，拨通了商家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路滕立场明确，不容反驳：
　　"长期合作不谈，她不接受。"
　　"但可以配合你们完成这次拍摄，仅此一次，拍完结款。以及酬劳构成需要说明一下。后续也不再续约，不做任何捆绑。"
　　"你们能接受就继续谈，接受不了就算了。"

　　商家原本满心期待着这次的长期合作，听到这个结果难免失落，但转念想起那张爆火照片的逆天热度，立刻喜出望外，应了下来。
　　"可以！一次也够了。酬劳的话，拍完当场结三千。她拍摄的单品，从上品开始算，一个月的销售总额给百分之十。"
　　"如果这边没问题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午就可以来公司拍摄，路费报销。"
　　像是生怕路滕反悔，商家语速极快，当即就敲定了所有事宜。

　　挂断电话，路滕松了口气，立刻出去告知虞清结果。
　　虞清没有异议，简单收拾一番，便随他出了门。
　　两人搭上了去往公司的车子，隔着一个身位的礼貌距离，气氛微妙又尴尬。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临时起意的试拍，会掀起这样大的风浪。

　　一路无声，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却格外漫长。
　　抵达品牌工作室，前台早已收到通知，早早在门口等候着。
　　将他们引领到摄影棚，工作人员热情周到，立刻带着两人前往妆造室。

　　他们给虞清搭配了一身清冷温润的素色穿搭。
　　而路滕则搭配了同色系的朋克造型，银饰依旧是他最标志性的小众风格。
　　一温一烈，很反差的适配。

　　妆造完毕，两人并肩走人专业影棚。
　　各个设备都已就位，专业而正式。

　　摄像师调整着角度和光影，指引两人动作，试图复刻出路滕拍的那张出圈图。
　　"男生再靠近一点，距离太生疏了！"
　　"女生放松一些，不用拘谨，和男生十指紧扣一下。"

　　工作人员不断出声提醒，摄影师有些苦恼，怎么都拍不出满意效果。
　　迫于拍摄需要，两人不得不打破往日的分寸距离，只能不断的贴近、依靠。
　　光影之下，两人的肢体间距不断缩小，呼吸交织，缱绻微妙。

　　路滕习惯了单人拍摄，从未有过搭档，此刻连他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而虞清，她素来内敛，极少面对镜头，却也强压着，全程格外安静克制。

　　路滕将掌心微张，悬在空中，留足她进退的余地，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
　　"可以吗？不愿意我们就跟摄像说换动作。"
　　他没有逼迫，只是安静等待她的选择。

　　虞清听见这句话，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指腹还留有常年打磨石膏的一层薄薄的茧。
　　路滕的手心有些凉，贴合的瞬间，两人极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慢慢嵌合，一个、两根，十指紧扣。
　　两人掌心握紧的瞬间，虞清耳尖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更无措地站在原地。

　　路滕也好不到哪去。
　　他目光看向镜头，心思却全数落在了相握的手掌上。
　　少年下颌线绷紧，往日在镜头前的游刃有余的气场在此刻少了许多，耳根也悄悄泛红。

　　摄影师在前方喊道："对，保持住！肩膀再靠近一点，释放出情绪。"
　　他们依言轻轻靠拢肩膀，身体挨得更近，可谁都没有加重手中的力度。
　　十指紧扣的手垂在两人之间，像一份被迫完成的表演。

　　监视器里的画面氛围感十足，张力拉满。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手心里那份局促和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快门咔嚓几声，一张张极具故事感的合照就此定格。
　　但没人知晓，此刻在影棚里拍下的每一张合照，在不久的将来，会把本是两个平行线的人，牢牢捆绑在一起，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