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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面对路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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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路滕的反问,虞清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巷子里的风轻轻卷过青石板,她站在原地,安静得近乎失语。
其实也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道从何开口。
虞清向来以清醒通透自持,尤其是寄居在这片老城巷弄里,她更为谨记,要守规矩。
可今天,偏偏被她亲手打破了。
仅仅是看到自家小院堆放的杂物,事情不大,细碎得微不足道。
可落在路滕身上,偏偏是最重的。
虞清比谁都清楚。
是她莽撞了。
她犯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允许发生的错误。
无声的愧疚密密麻麻填满了心口,压得她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多时,隔壁李奶奶的孙子匆匆赶来。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背心,步伐急促,带着几分歉意与急促。
他知道自家奶奶的脾性,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还曾为了这种事与邻里大吵过一次,于是这次他格外小心谨慎,生怕再得罪什么人。
他利落上前,将奶奶摆在虞清家墙边的杂物一一搬上推车,没有半分拖沓,动作利落。
收拾完毕,他转过来对着两家院子正式道歉。
"对不起啊,是我们这边的错,给两位添麻烦了。"
做尽了礼数,态度也极其诚恳。
邻里之间本就容易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起矛盾,但愿意配合处理,礼数如此周全,也不再说什么了。
虞清轻轻点头,低声回了句没事。
神色任然未变,只是心中的沉重半分未减。
而路滕,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姿势。
等对方彻底致歉离开,路滕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淡淡收回眼光,转身径直回到了屋内。
木门被合上,没有摔门,任何外放的情绪都被隔绝子这木门之外。
小院瞬间寂静。
风还在吹,巷弄里的邻里依然热闹。
虞清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那股压在心里的滞涩感,久久还散不去。
他不吵不闹,不代表不介意。
恰恰相反,像路滕这样的人,他只会默默记着,默默把你划出自己的安全界线。
虞清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愧意。
她不再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刚因插曲中断的清洁,还未完成。
虞清重新拿起清洁工具,安静低头,一点点收拾。
扫帚划过师石砖,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一下,又一下。
清扫的过程漫长又安静。
手上的动作不停,脑海里却总不受控地,一遍遍回放刚刚路滕的模样。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不辩解,也不推诿。
越是细想,心中的愧疚越是沉地喘不过气。
不知清扫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片落尘被扫净,最后一处杂乱被归置好,小院也终于恢复了规整。
收拾完工具,虞清洗漱一番,洗净一身薄汗,躺倒在床。
今日搬家已耗尽她所有精力。
屋内安静带着些凉气,舒服得让虞清感到睡意。
不知不觉中,她缓缓睡去。
迷迷糊糊之间,她猛地被屋外一阵巨大的水声惊醒。
"哗——"
水流冲击地面的声响极近,力道十足。带着高压水枪特有的强劲冲力,如轰鸣般在耳边炸开。
虞清倏然睁眼,眸底的睡意瞬间散尽。
她蹙眉,起身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照得周边泛黄,清晰地能听见隔壁平台传来的动静。
是隔壁楼的住户,一位中年大叔。
不知是傍晚闲来无事,还是看着多日积攒的污垢不满。他正拿着一把高压水枪,对着露台地面反复冲洗。
水花四溅着,声音近在咫尺。
老巷的房屋隔得极近,楼栋都紧连挨着,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更别提这高压水枪的动静。
虞清躺回床上,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轰鸣,心底一阵无奈。
她并不娇气,住在老巷,本就要接纳这十足的烟火杂乱。
只是刚刚心绪稳定了下来,此刻被这般喧闹打断,整颗心也不由得浮躁起来。
她静静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冲洗结束,也就再无半分睡意。
索性起身,换了套素净衣服。
米白棉质的短袖,宽松长裤。
既然无法再入睡,倒不如出去走走。
走出小院,傍晚的老城格外温柔。
日间的燥热还未褪去,虞清顺着青石路缓缓往外走。
一路避开人群,走出巷口,再往前一段路,便是江边。
晚风浩荡,水波轻轻起伏着,层层细浪拍打堤岸,送来阵阵凉风。
这一刻,难得的惬意。
她合上眼,任由晚风拂过发丝,心底慢慢归于平静。
不知吹了多久。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巷的那一瞬。
视线的余光里,窜进一道很有辨识度的身影。
虞清眯着眼想要仔细看清。
不远处的江边步道,人流稀疏间,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是认了出来。
是下午那个男人。那个老奶奶叫他小路,虞清还不清楚全名。
他似乎也是独自出来散步,一个人,闲散地立在江边栏杆旁。
他单手搭在栏杆上,垂着身子,侧脸的线条利落。
虞清下意识脚步一顿。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一般,踟蹰着。
进退两难。
过去,尴尬。
离开,又显得刻意心虚。
迟疑片刻,她还是缓步上前,装作偶遇。
直到两人的距离渐近。
路滕像是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只是淡淡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静静看了虞清几秒,带着不饶人的嘴欠,慢悠悠开口。
"出来散心?"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补了一句。
"还是出来赎罪?"
两句话,瞬间把白天那桩细小尴尬的旧事,重新拎出来,摊在着江边的晚风中。
虞清身形僵了一小下。
果然。
他还记着。
虞清缓了一会儿,抬眼看他,坦然承认。
"都有。"
她坦荡地认下,反倒让路滕不知所措。
他本以为她还会解释些什么,会像之前他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赔礼。
他沉默两秒,收回那点嘲弄,语气淡下来,随口道:
"算了,小事。"
四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是在大度地释怀。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路滕站直了身子,淡淡开口:
"既然碰到了,也别在这僵着。"
"走,带你到这边绕一圈。"
虞清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邀请她一起同行。
明明两人之间已经尴尬到不行,可他偏偏坦荡。
既然如此,虞清也不再别扭,点头应声:
"好。"
两人并肩慢行,之间隔着半臂距离,恰到好处。
走了近半程安静的小路,他们之间实在有些安静。
路滕率先打破沉默,随口闲谈:
"怎么会搬来这里?你不像属于这里的人。"
"那你呢?"
虞清侧过头,把问题轻轻抛回。
"你就属于这吗?"
路滕不语。
将问题回避,他属于这里,从头到尾,全都属于这。
他试着转移话题,有些后悔刚刚自己多这一嘴。
"你是做什么的?"
路滕想起他在拍摄时看到她手上的石膏,有些好奇。
"我是做雕塑的。"
"雕塑?"
路滕微微侧目,继续问道。
"对。"虞清耐心地做解释,音色温柔,"主要修复雕塑,也会在残胚上做二次的创作。"
路滕听完,沉默两秒,低声呢喃:"难怪。"
难怪她这么讲究分寸,原来她的世界,是这样的。
"名字。"他转过头看她,"你叫什么?"
简单的问话,是陌生人最寻常的开场白。
晚风拂乱她耳边的碎发,声音落在风里:"虞清。"
两字落地,身旁少年的步伐慢了下来。
虞清——淤青。
倒是很贴合他。
贴合他藏在衣料下的印记,贴合他从小到大的伤痕。
他叫路滕。
偏偏遇到这么一个人,名叫虞清。
还恰好与他完全相悖,太过巧合。
他将语气尽量放平缓,"虞清?"
"嗯。"她应声。
"哪个字?"他继续问着。
"虞美人的虞,清澈的清。"虞清解释道,"爷爷取的,希望我性子清明,余生清朗。"
多干净的寓意。
和"淤青"半点不沾边,是他的世界太过斑驳,才会在这样干净的名字里,听出满身伤痕。
路滕眼底生出一丝晦意,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的一句话:
"很好听。"
真的很好听。
通透又明亮。
是路滕的交际圈里,从未触及过的。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礼尚往来,虞清报了自己的姓名,才想起还没有了解到他。
"我叫路滕。"
"路途的路,滕王阁的滕。"
虞清没忍住笑了起来,不知怎的,用"滕王阁"来解释自己的名字,莫名戳中她的笑点。
她眼下几颗浅淡的小痣,随着笑意微微牵动,眼尾也被压得向下弯出绵软的弧度。
没多会儿,她感觉到自己这样有些冒犯,但笑意还是止不住,摆摆手:
"抱歉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连歉意都带些一些手忙脚乱的窘迫。
路滕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笑声还在空中萦绕,他方才还有些酸涩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打散了一大半。
他看着虞清,目光落在她半边脸颊,白皙的皮肤在暮色衬托下,把她眼下几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路滕眉梢挑了一些,嗤了一声:
"有这么好笑?"
"不是笑你名字。"虞清勉强敛住笑意,唇边还留着向上的弧度,努力压制着残存的笑意,"只是很少有人用这种方式拆解自己的名字,挺新奇的。"
其实说完这句话后,虞清有些懊悔。
明明白天还对他愧疚的要命,转头就当着人家的面笑出声,实在有些不得体。
路滕索性不再往前走,就近把双臂搭在冰冷的护栏上,晚风掀起他黑色上衣的衣角,露出手腕上一圈柳丁手链,在路灯下泛出细碎的银光。
"不然该怎么解释。"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路途的路,翻腾的腾?跟陌生人将这些,太像卖惨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里面藏着的东西重得很。
虞清闻声,笑意褪去一大半。
也没有去追问。
她明白。
就像雕塑,裂缝不必强行去撬开,静静等候,看它愿不愿意像你展露内里。
于是她只是轻声接话:"翻腾?"
"嗯。"路滕顿了顿,一声冷笑消散在风里,带着几分对命运的戏谑,"滕字的本义,是水向上翻涌。路滕,长路翻腾。好像从我记事开始,我的日子就没怎么平稳过,永远在翻腾。倒也算名副其实。"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人生。
虞清想起来白天他们对峙的画面,他被误解后,不辩解也不推诿。
原来不是大度,只是长久动荡的人生教会他,解释也改变不了什么。
虞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冰冷的护栏,江水潮湿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水会翻腾,但总有一天会流向归处。"
"嗯。"
"但愿有那么一天吧。"
路滕不愿气氛再次僵持,终止了话题。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虞清看清那包烟的名字——滕王阁。
前面被压下的笑意再度涌了上来,这次她不再遮掩,细细笑出声来。
路滕不明所以,想要问个究竟:
"你到底在笑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