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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世人总追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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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总追求完美,执着填补所有的残缺。
虞清做雕塑很多年,最擅长的便是修补和接纳残缺。
她习惯于世俗不被接纳的裂缝共处,旁人眼里的残件,在她手中都能获得新生。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一个人身上,看见比所有残胚还无法修补的颓败。
......
南城的夏末永远都是闷热的,空气中还带些潮气。
黏腻的热风穿过大街小巷,钻进横纵交错的巷子里。阳光被高层建筑遮挡,密不透光。
这里是南城老城里的一片老居民区,烟火气浓厚,岁月陈旧,连风都携着一股洗不净的油烟味。
虞清今天刚搬来这。
她租下了巷尾处一座独门独院的老式小院,作为工作室兼住所。远离了市区艺术圈层的人情纷扰,这里恰好更适合她心无旁骛地做雕塑。
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有意无意地透过后视镜窥探着虞清。虞清年轻漂亮,齐刘海,直直的长发散在腰间,眉眼带着淡淡的慵懒疏离。
“开进去吧。”
虞清行李与工具带得不少,天气炎热,她也并不想费力搬到巷尾。
“开不进去,这巷子这么窄!进去了我还得掉头出来,哪有这么容易的!”
司机不知怎么突然发起火,冲着虞清就是一顿吼。
虞清被这不名由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缓了会儿神,默不作声地下车提下行李。司机见她不还嘴,认定是个好欺负的,更是变本加厉地碎碎念叨。
她独自搬下行李,抬手拍下袖口沾到的灰,艰难地走向自家小院。
巷口逆光处,站着一个人。
男人倚靠着斑驳的墙面,身形高挑瘦削,背脊微微塌下,一头浅灰色白发在阳光显得格外扎眼,自带了一股厌世的颓意。
虞清看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
手机架在身前,屏幕对着自己。满身叠戴着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弧度,链条与挂件碰撞,发出簌簌声响。露出的小臂与脖颈,能看到深浅交错的大小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脸上的钉。
眉骨两颗、下唇一颗、脸颊两颗,几枚银钉嵌入皮肉之间,本该是张扬叛逆的装饰。不知怎的,落在他脸上,只剩下浓得散不开的阴郁。
这个男人给虞清的第一印象,像一尊被刻意打破规整的胚体,任由裂缝恣意生长,不自救也不讨好任何人。
察觉到视线,男人轻轻歪头瞥向虞清。
短暂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寻常人见他这副模样,大概都有几种情绪:猎奇、鄙夷、远离。
可虞清的眼里,从头到尾都平静地不行。
不带偏见亦无好奇地去探究。
只是轻轻一瞥,便收回视线,转身推门,走进了小院。
路滕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尾指冰凉的银戒,镜头还在录制,他眼底的散漫却悄然地凝滞了半秒。
第一次。
他在一个干净漂亮的年轻女人眼里,没有看到半分的嫌弃。
......
小院彻底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虞清打量着自己往后的住所,房子的破败很直白的暴露在她眼前。
典型的老式装修,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陈旧样子,处处都是时间遗留下来的磨损。
进到屋内,纱窗已经发黑发霉,破出好几个不规则小洞,移开还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墙面斑驳,墙纸还翘起一边,地上散落着一些墙皮碎屑,沿着地面蜿蜒铺开,像她平日里打磨的石膏裂痕。
最直观的感受,应该是这极差的隔音。
老房子墙体单薄得很,几乎没有隔音。
隔壁楼传来男人难听的咳嗽声,惊天动地。紧接着一口痰落地,清清楚楚地落入虞清耳中。
整条巷子的细碎动静,邻里的响动,老太太老爷爷的搓麻将声全都尽数穿透墙壁钻了进来。
虞清站在空荡的小院里,吐出一口气。
早有预料。
环境潦草无妨,人心安稳就好。
她放下手中的行李箱,独自收拾整理。
大半个小时过后,屋内杂物已经归置了一大半,可屋子里的闷热始终无法散去,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虞清实在有些闷,打算出门透气。
推开小院栅栏门,视线落下,她顿住。
自家门口栅栏的侧边,靠墙堆放了一堆杂物。
乱七八糟的纸盒、闲置家具、塑料瓶,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占据了大半门口的空地,像是隔壁住户临时堆放的。
小院独门独户,恰好虞清这个院子在整条巷尾,只紧邻着一户邻居。
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方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拍视频的灰白发男人。
初来乍到,虞清不想计较,却也不想自家门口杂乱无章。
最好的方式,就是当下理清规矩,定下边界。
她犹豫几分,走到邻居门口,她抬手轻叩隔壁院门。
几秒沉寂。
门门从内拉开。
她想得不错,隔壁确实住着那个男人。方才那张阴郁的脸,再度映入虞清的眼眸。
路滕已经关了镜头,卸下了所有拍摄状态。
没有了镜头前刻意撑起来的松弛,此时的他眼底空空,虞清觉得,好似有层雾一直裹挟着他。
两人现在的距离极近。
近距离看,他脸上的银钉更显眼了,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锋利。
手臂上的图案纹路清晰,光影下野性又破碎。
他看着门口的虞清,眼神淡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有事?"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些鼻音的磁性,只是总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虞清语气平静,礼貌说明来意: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我想问,门口这些杂物,是你放的吗?"
路滕闻言,顺着她手势指引往她身后看去,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她干净素雅的脸上。
他微微挑眉。
新来的女邻居太干净了。
气质、眉眼,浑身规整与他形成强烈的对比。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纯白玉,一尘不染。
而他,满身银链,脸上与身上的"缺残",奇异的发色,简直破败不堪。
过往所有邻居都避而远之,眼神里带着隐晦的鄙夷。
唯独她,方才的一眼对视,坦荡平静,没有半分情绪。
路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玩味。
他向来如此,看不惯这么干净的人。于是他亮出尖刺,想要打破对方的那份从容,看她露出常人该有的胆怯与嫌恶。
于他来说,那样才是正常的。
他懒散的靠在门框上,环住小臂,露出图案。
淡淡地笑着,很浅,也没急着解释。
"不清楚,巷子老人多,谁都能随手放点东西,也不一定是我吧?"
"新邻居,这么计较吗?"
他语气中带着敷衍,还有一丝挑衅。
他摆出姿态,等待着她知难而退。
也许大部分人面对他这样不好招惹的模样,大多都会就此作罢,不愿多纠缠。
可虞清没有。
她神色自若,没有被他释放的戾气影响半分。
不仅不退,反而轻轻抬步,逼近了半寸。逻辑清晰,话语声声落地:
"巷尾就我们两户,这边死角没人会过来。除了你,没有别人会堆在这。"
距离骤然拉近。
泠冽的气息直白的对上他一身顽劣。
路滕脸上那点散漫痞气,瞬间就僵了半秒。
他看着眼前分毫不让的女人。
但这件事,她确实弄错了。
路滕本可以直接说明,但现在他忽然不想解释了。
所有人都这样。
不问缘由,直接给他定罪。所有不好标签,都可以优先贴在他身上。
他重新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倦怠多了几分:
"就算是我的,碍着你了?"
虞清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如果是你放的,麻烦抽空挪一下。门口挡路,影响通行。邻里相处,请互不打扰。"
风从巷口吹来,掀动两人衣角。在狭小的院门口,默默对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住在巷口中段的李奶奶,提着大容量的蛇皮袋缓缓路过,看见两个人对峙的模样,又瞅了眼墙边那堆杂物,扯着嗓子喊道:
"哎呀小姑娘,这东西是我放的,不关小路的事儿啊!我在这附近捡了点没人要的东西,要拿去卖的,怕被别人拿了去。"
"我看这边没人住,就放这了。"
苍老又尖锐的嗓音响彻巷尾。
一瞬间,所有误会一下解开。
虞清身形僵了一下。
仅仅几秒,心底翻涌出好几种情绪。
自责、愧疚。
她修过无数残胚,最懂不能以表面下定义。
可偏偏,在人情世故里。她犯了这个最肤浅的错误。
李奶奶连忙上前,带着歉意陪笑着:
"怪我怪我,给你添麻烦了哈!我这就叫我孙子来搬走!"
老人淳朴诚恳,说完便匆匆转身望巷子里赶,打算喊人来清理。
巷尾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热风作响,以及门口对峙的两人。
路滕依旧倚在门框静静看着她,等待着。
没有恼怒,也懒得再辩驳。
虞清心底那份愧疚越发沉重。
她收敛方才对峙的坚定姿态,放软了语气,真诚致歉:
"抱歉,不知事情全委就下了定论,误会你了。"
路滕眼底漫开一圈薄薄的凉意。
他敛去几分顽劣,语气也褪去了敷衍,附上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新邻居。"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落音绵长。
"你胆子真挺大的。"
"就不怕——"
"我真的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