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死对头用遗物钓我》十六行春

2、第 2 章 姓名？江建

　　无论谢珩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所图谋，对现在的江在野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需要身份，需要自己的遗物，更需要从眼下的困境里脱身。退一万步说，如果谢珩真的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给仇人做贴身打手更方便下手的机会？
　　江在野几乎立刻就有了决定，面上却依然维持着一个穷困小偷该有的迟疑。过了几秒，他才像终于被报酬打动似的开口：“报酬我要自己选。”
　　“可以。”
　　谢珩答应得太快了，痛快得让江在野心里不安。
　　“你要我做什么？”
　　这一次谢珩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一摆手。
　　陷阱？！
　　江在野背后汗毛一竖，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往旁边闪开半步。
　　预想中的弩箭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珩好像只是随便地抬了一下手，见他反应这么大，竟然还笑了一下。
　　“别紧张。林叔该到了，这里太简陋，我们换个地方谈。”

　　二十分钟后，江在野才真正明白了谢珩所谓的“换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们正坐在一间比刚才那件房间大上两倍的正式会客厅里，头顶的吊灯线条利落，屁股底下的真皮沙发柔软得恰到好处。
　　有病。
　　江在野认识谢珩快三年，至今也没弄懂这个人的脑回路。
　　过去他就会因为听说副本里的湖景很漂亮，花重金点名江在野陪他下一趟本，怪杀完了，两个人真就在湖边坐了半天。现在，他又把一个半夜摸进自己家里偷东西的蒙面贼请进会客厅，还让人端上了夜宵。
　　江在野盯着面前那碗刚出锅的虾仁馄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莫非是谢珩七个月来学会的新招数？用金钱腐朽每一个敌人的灵魂，好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江在野在心里冷笑一声，好手段。
　　他江在野不吃这一套，眼下这个穷得连装备都要临时拼的小偷却应该吃。他不仅得吃，还得显得贪财、好使唤，给点好处就肯替人卖命。这样的人，才值得谢珩留下。
　　何况……他确实有点饿。
　　从重生到现在的大概二十小时里，他挖坟，下本，凑装备，潜入谢家，什么都干了，就是忘记吃饭。这会儿他终于坐下来，虾仁的鲜味混着热气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他胃里狠狠一缩。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馄饨，本色出演了一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
　　正靠在单人沙发上小口喝药的谢珩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想法，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抬，隔着诡异的粉色药水望过来。
　　“给我做事包吃包住，你最好尽快适应。”
　　江在野从善如流地端起了碗，谢珩家的饭确实好吃。
　　这人从前就挑剔得要命，在衣食住行上半点不肯委屈自己。哪怕前一秒才从带血的怪物堆里爬出来，只要条件允许，吃的东西就绝不能将就。他还不是只顾自己，跟他一起下本的人也一律照这个标准安排。
　　所以假如要给佣兵团的客户分等级，谢少爷大概能排最高一档。
　　只可惜，现在不是了。

　　热汤落进胃里，饥饿很快被安抚下去，身体深处却有另一种更空的东西慢慢翻了上来。江在野吃得狼吞虎咽，那点鲜甜和胃里翻涌上来的反胃感搅在一起，在他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对面的谢珩喝完了药，也勉强在林叔的苦口劝说下端起碗，喝了两口汤便把勺子搁了回去。
　　林叔从谢珩小时候起就一直跟着他。要江在野说，谢珩一身公子病，起码有一半是这位管家惯出来的。
　　比如刚才，林叔敲开收藏室的门，看着满地狼藉，和一个来路不明的蒙面人，不但没有尖叫，连表情都没动一下，开口第一句竟然是，“少爷，您忘记吃药了。”
　　那一瞬间，江在野清清楚楚听见了两声“啧”。一个来自他心里，另一个来自谢珩嘴里。

　　瓷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吃完了。”江在野说。“你要我做什么？”
　　谢少爷没回答他的问题。
　　“口罩摘了。”
　　江在野没动。
　　“我们要合作，总不能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江在野这才把口罩摘下来。
　　谢珩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久到江在野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对方才勉强挪开了目光，并送来一句评价：“普通。”
　　江在野：“……”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是一个穷人，哪能跟谢少爷比。”
　　谢珩像是被这句话取悦到，清瘦的下颚点了点，继续问。
　　“名字？”
　　“江建国。”
　　江在野报出他提前设计好的完美假名，谢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江在野确信自己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方才审视他白板装备时一模一样的嫌弃。江在野没有动弹，诚恳，镇定，坦然地回看着他。
　　“行。”谢珩没有追问。“为什么来我家？”
　　“来偷东西，你有钱。”
　　“怎么进来的？”
　　“佣人房的侧窗没关严实，我翻进来的。”
　　旁边的林叔默默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知道刚才那件房间里放着什么吗？”
　　“不知道。”江在野答得很快。
　　谢珩的眼睛又扫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像江在野不说实话，这场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江在野僵持了几秒，勉强改口：“……知道。”
　　“哦？”谢珩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扶手，好像终于被他挑起了兴趣，“你认识他？”
　　“他是我偶像。”
　　“你是为他来的。”
　　这次是肯定句。

　　江在野终于抬起眼睛，直视谢珩。他知道，谢珩对他有所怀疑，只有这一关过去，他才算是真正安全。
　　江在野不擅长骗人，可是谢珩很擅长。他回忆着以前谢珩教他的技巧，慢慢回答。
　　“是。江在野是个好人，他救过我，也救过很多人。”
　　——谎言要七分真，三分假。
　　“他不该就那样死去。”
　　在刚刚攻克了一个极难的副本后，在为所有人夺回了一片安全区时，在他不设防备的自己人前，眼睁睁看着爆炸撕开自己的身体。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身上的道具都被身边的人锁死了。
　　谢珩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眼里那点赏玩淡去了，他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语调如同叹息。
　　“你想给他报仇？”
　　江在野扣在膝盖边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强迫自己松开。
　　——要一层盖着一层，才不容易揭穿。
　　他说，“我跟着他的视频学过，我很能打。”
　　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想要他的装备，我想给他报仇，也想去做他没能做完的事情。”
　　这一次，连江在野自己都快分不清，他是在替那个不存在的“江建国”说话，还是在替那个已经被刻进墓碑里的江在野说话。
　　如果谢珩心里尚有一点良知，江在野想，只要他心里还念一点旧情，总不会对这样一个崇拜死者、想替死者讨回公道的人下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此刻这具年轻又陌生的身体照得无处可藏。明明是他在被问话，在那一瞬间，竟然好像反了过来。他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珩，像江建国一样无知热烈，像江在野一样锋利逼人，他想剖开他，看穿他，质问他。

　　“你会帮我吗？”
　　——你会帮我复仇吗？
　　——你也觉得我死得不甘吗？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

　　江在野一动不动地看着谢珩。
　　谢珩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白色礼服依旧整洁，连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精致得近乎没有真实感，像一尊被人精心摆好的瓷偶。
　　所有情绪都封在釉面下，没有惊慌，没有难过，没有惋惜，什么都没有。
　　江在野胸口在那沉默里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以后，谢珩终于开口：“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江在野愣了一下。
　　他身体里的那个短暂被压下去的空洞又打开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爆炸现场。冰冷的风从他破烂的身体里呼啸着穿过，化成了声音，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却什么也留不下来。
　　没关系。
　　江在野想，他本来也没指望别人。就算谢珩不雇他，只要今晚能从这里出去，他还有别的办法。
　　可江建国为什么感到失望？
　　“明天早上八点。”谢珩突然说道。
　　江在野一愣。
　　“C区出了一个B级副本，你跟我去。不是说你很能打？证明给我看。”
　　谢珩说完，好像是累了，重新靠回沙发里，转开脸不再看他。
　　那句话像是一只手，在呼啸漏风的洞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没有填上，也算不上温暖，却让江在野快要坠落的身体短暂地撑住了。
　　江在野在谢珩的沉默里滴水不漏，却在对方的一点松动里破绽百出。他应该欣喜，应该感谢，应该继续演好那个满腔热血、终于得到机会的年轻玩家。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说不出话，只想问对方一句——
　　为什么？
　　好在林叔及时开口，打断了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对视。
　　“少爷，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谢珩路过江在野的时候停了一下。
　　“箱子。”
　　江在野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从收藏室顺出来当盾牌的旧箱子被他放在手边。
　　谢珩接过去，箱盖掀开的一瞬，江在野隐约看见里面放着一对古铜色的旧扣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宝贝的。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箱子，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给他准备一间房间，再弄身干净的衣服。”
　　说完，他径直离开。

　　江在野沉默地跟着仆人穿过无尽的走廊。两个小时前，他为了躲避巡逻，钻进一间未知的房间里。两个小时后，他在这栋冰冷的别墅里，短暂地获得了一个容身之地。
　　他弄不明白谢珩究竟是什么打算，但没关系，他们各取所需。
　　今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谎。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来谢家的理由也是假的。
　　唯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要为江在野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