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死对头用遗物钓我》十六行春

3、第 3 章 这东西怎么

　　江在野的房间并不在谢珩的别墅里，而是挨着主宅的一幢旧式佣人楼。
　　这是一个走廊尽头的单人间，就够他一个人住，既在谢珩的警戒范围内，又没有靠得太近，距离把握得刚刚好。
　　单人床上已经放好了换洗的衣物。
　　江在野身无长物，除了之前临时拼凑的破装备，就只有一枚破旧的玩家徽章。他把徽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翻了翻。
　　这是他当年成为第一批玩家后，官方统一颁发的荣誉徽章。除了刻着编号和名字，最大的作用就是证明江在野确实在最早那批倒霉蛋里。
　　没想到三年以后，他死了一次再回来，这东西又成了他拿到手的第一件、勉强还能算作道具的遗物。
　　二十个小时前，他就是因为碰到它，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从坟里带回来的，不只有一条命。

　　……
　　那时候江在野刚从荒无人烟的废墟里醒来，浑浑噩噩，连自己究竟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他一路走出巨坑，先看见了安全区外那座以自己为原型修建的巨型纪念碑。
　　碑下鲜花簇拥，碑文把他写成了一个以命守住安全区、死在七个月前灾难里的英雄。
　　江在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顺着碑上的信息，在安全区边缘的墓园里找到了自己的坟。
　　和外面的盛大截然不同，那块墓碑缩在荒草深处，无人问津，连名字都快被杂草遮住了。
　　一个人人纪念的江在野，和一个没人来看过的江在野。
　　他站在两者之间，确如新生般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知道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更不知道记忆里那场爆炸究竟是真是假。

　　所以他做了醒来以后第一件真正称得上清醒的事。
　　——他挖开了自己的坟。
　　墓里除了一小捧烧得辨不出形状的灰，就只剩下这枚刻着他名字的玩家徽章。
　　他质问天地时，天地缄默不语，只有鬼啸阴哭般的风穿堂而过。但就在他的手触碰上徽章的那一刻，灰白色的光骤然在眼前炸开。
　　他在人间留下的痕迹，回应了他。

　　他跟着徽章的记忆，来到了一间会议室。
　　周围堆满了江在野熟悉的东西，他的护手，一些道具，还有几件他自己都快想不起什么时候用过的装备。
　　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他头疼。
　　“这个不是说好归我？”
　　“你拿了两件A级还不够？”
　　“那把刀先别动，周先生交代过。”
　　只有这枚玩家徽章无人问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苍白的手伸进画面，把它拿了起来。
　　江在野看见了谢珩。
　　他脸色很差，像是大病初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这玩意儿就是当年给第一批玩家发的纪念品，屁用没有。谢少今天眼光不怎么样啊。”
　　谢珩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徽章，神情没什么变化。
　　“是吗？那我要你手里那把刀，你给不给？”
　　那人的笑声顿了一下，很快打着哈哈把话岔开。
　　谢珩也没有追问，只是用拇指很擦过徽章上已经磨损的名字，把它收进了衣袋。

　　……
　　江在野猛地睁开眼。
　　佣人楼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掌心里的旧徽章已经被他捏得发烫。
　　那场爆炸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为他设计的谋杀。记忆碎片里的每一张脸，江在野都记住了。
　　他既然活了过来，就必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江在野和谢珩如约来到了B级副本。
　　这个副本就在安全区里，短暂地辟出了一个生人勿近的警戒线。怪物入侵三年，人类已经摸清了副本溢散的条件。三十天内在一次进入完成全部击杀，即可永久关闭。
　　像这种B级小副本，多半被某方势力独占，刷满二十九天的掉落再卡着点通关。
　　此刻两个人站在副本商场的入口，谢珩一身高级套装，金光灿灿；江在野一身拼凑的破烂，五颜六色。
　　谢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刻薄评价：“你吵到了我的眼睛。”
　　然后扔了一套游戏里随处可见的入门套装和一把江在野用过的旧刀给他。
　　江在野：你人还怪好的咧。
　　“套装借你，出去要还。至于那把刀，算是工资预支。”
　　“……好的老板。”
　　江在野换上装备，正准备进去给谢珩大显身手以表诚意，又被他叫住。
　　“等等。”
　　他不解地回过头，就见谢珩的手里正拿着昨天在旧盒子里见过的那对铜扣把玩。他像是有些迟疑，停顿了好几秒才打定主意，走上近前，把其中一枚按在了江在野的袖口上。
　　江在野比他高出半个头，两个人因为这个动作贴得有些近了，谢珩身上的木调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味道和谢珩本人一样，清淡矜贵，杳杳动人。
　　……让江在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十分确信，谢珩退后的时候脸更黑了，尴尬又惜命地转移注意力。
　　“这是什么？”
　　谢珩的脸还黑着，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像这东西随处可见，哪怕江建国这个菜鸟也应该认识它。
　　江在野飞快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觉得有点眼熟，但实在没什么印象。不会是这七个月里流行起来的新道具吧？他警觉起来。
　　就在他准备瞎编的时候，谢珩突然挪开了眼，抬了抬他矜贵的下巴。
　　“只是一个找人用的小道具。”他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说你学过你偶像的招式吗？不要留手，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这个副本里的怪物是B级甲兽。顾名思义，背上覆着一层坚硬甲壳，寻常武器连白印都未必留得下，江在野手里这把淘汰货就更不用说。
　　他低头看了眼刀，转动手腕，适应了一下老朋友的重量。
　　身体是新的，武器是破的，对面还是B级，条件确实寒酸。
　　甲兽嘶吼着扑来，江在野却笑了。
　　他侧身躲开，迎着利爪而上，一刀精准捅进前肢连接处的软肉。甲兽吃痛失衡，他已经踩着前爪向前，翻身压低身体，刀刃从下颚往上贯穿头颅。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江在野拔刀转身，没有犹豫地杀进怪堆。
　　鼻端是异兽腥臭的气味，耳边是尖利的嘶鸣和利爪擦过地面的锐响，可胸腔里的血却随着每一次挥刀越来越热，那沉寂的战意亦随之搏动奔涌。
　　又一只甲兽倒下。
　　江在野甩掉刀锋上的血，从醒来以后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火终于散了一些。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正中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甲兽。
　　是谢珩。
　　江在野咧嘴一笑，再次冲进怪堆。
　　再来。
　　一无所有又怎么样。
　　三年前怪物第一次降临，他和攀岩馆里一群毫无准备的普通人被突然卷进副本，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照样拆了攀岩墙上的一根金属支架，一路杀了出去。
　　江在野这个第一玩家的名号，从来不是靠武器堆出来的。

　　两人一路冲上三楼，谢珩需要的暖髓晶掉落了四枚。
　　江在野回头看了一眼，谢珩落在后面，越走越慢，明显已经跟不上他的节奏。
　　这少爷七个月不见，体力怎么差了这么多。他在心里嫌弃，嘴上却说：“老板您歇着，我来就行。”
　　他说完提刀继续往前，越打越顺。三楼剩下的甲兽几乎全被他一个人扫了干净。
　　最后一头甲兽倒下的时候，庞大的尸体重重砸在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板上。
　　一声巨响，整个商场随之一震。灰尘和碎石瞬间冲天而起，再抬头时，身后的通道已经整个断了。
　　“谢珩——”
　　江在野脸色一变，方才谢珩扶着墙喘气的样子从脑子里闪过。
　　麻烦。

　　他绕过塌陷处，从另一侧下楼绕回折返，可方才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甲兽的尸体。他正准备再找，袖口那枚古铜色的旧扣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这东西一直没反应，他还以为坏了，原来没有。
　　那扣子像在催促他，又震了一下。
　　怎么用？
　　江在野皱眉摸上去，灰白色的光点骤然从指间浮开。

　　“东西怎么这么丑？”
　　谢珩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眉眼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的柔软，轮廓也没如今这样清瘦利落，连那点挑剔都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能救你命就行，随身带着。”
　　回答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这画面一闪而过，江在野猛地回神。
　　他想起来了。
　　游戏入侵第一年，他刚打出点名头开始接单，就遇到了谢珩。他怕把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弄丢，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对定位扣，一人一个。只要其中一枚被按下，另一枚就会震动，帮助他们找到彼此。
　　这东西就用了一次，江在野嫌麻烦，后来不知道塞进了哪个角落里。
　　这是他的东西，所以回应了他的问题。
　　可现在，它怎么会到了谢珩手里？
　　那枚铜扣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江在野只能先放下疑问，顺着上面亮起的细小指针一路追去，最后在消防通道尽头的夹角里找到了被甲兽包围的谢珩。
　　谢珩背靠着墙，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常用的轻弩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一把泛着蓝光的细剑横在身前。

　　江在野脚步一顿。
　　——不救也可以。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现在是绝佳的机会，谢珩自己掉了队，被甲兽围攻。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谢珩不死也得重伤。
　　前方，谢珩一剑逼退一头甲兽，左支右绌。
　　袖口的铜扣还在一下接一下地震动。
　　——江建国在前面杀怪，谢珩没有解释铜扣怎么用，他一个新手，一时找不回来也很正常。
　　没有人会怀疑他。

　　可是那念头甚至还没落稳，江在野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刀锋一挥横切而入，硬生生卡进甲兽咬向谢珩的尖齿之间。巨大的冲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手腕猛地一拧，将甲兽整个掀偏出去，一步挡在谢珩身前。

　　袖口的铜扣终于安静下来。
　　像是确认他已经找到了人，又重新变回那副毫无用处的破烂模样。

　　“老板，有事叫我？”
　　江在野没回头。
　　他现在火大得很，也不知道是在气这些怪，还是在气自己。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谢珩不会说话了，才听见谢珩很轻地开口，那语气古怪得很，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受了伤。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