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喂剑 苏檐在 ...
-
苏檐在听雪峰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她学会了三件事:卯时起床,自己烧火做饭,以及——不被后山的狼吓哭。
第一件,她做得到。第二件,她也做得到。第三件,她花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晚上狼嚎,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把一整袋挡灾符全贴在了门上。第二天,她把被子搬到了主屋门口。第三天,她开始对着后山的方向画符——画一张"狼别来了",贴在门框上。
第七天晚上,狼又叫了。
苏檐从床上坐起来,点亮灯,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又来了。"
她甚至没下床,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就这一眼。
后山的狼嚎,停了。
苏檐满意地点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不知道的是,主屋里,那个三百年没出过手的白衣人,坐在灯下,听见她翻身的声音,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他什么也没说。
---
练剑这件事,苏檐是自己摸出来的。
她师父给她的那根树枝,头三天她当烧火棍使——对着空气刺、劈、撩,没个章法。第四天她自己想明白了:她师父是剑修,他给她一根树枝,不是让她拿着玩,是让她先"养"。
她画符讲究"意到笔到"。她想,那剑大概也讲究"意到剑到"。
于是她开始做一件全清霜宗都没人做过的事——
她往剑上画符。
不是画在符纸上,是直接画在剑身上。
第一天,她在那根树枝上画了一道"锐金符"——剑刃更利。第二天,她画了一道"轻身符"——剑更趁手。第三天,她画了一道"养灵符"——用她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喂。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这一手,后来被符道宗门写成了《剑符录》,代代相传。
她只是觉得——她得有个趁手的东西。
---
一个月后的某个早晨,她师父终于来看她练剑。
苏檐正举着那根树枝,对着雪地里的一个木桩刺。她一边刺,一边嘴里念叨:"这一下保命,这一下挡灾,这一下……万一木桩成精呢?"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苏檐"腾"地转身,差点把树枝甩出去。
她师父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白衣胜雪,墨发半披,右侧那只银蝶发饰在晨光里冷冷地亮。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树枝。
苏檐把树枝藏到身后。
她那根树枝,现在已经不是树枝了。
她一个月画下来,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符纹。阳光一照,那些符纹隐隐泛红,像有血在里面流。木剑比刚拿到手的时候轻了一点,也亮了一点,握在手里温温的。
她怕她师父看见,说她不务正业。
但她师父没说。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木剑。
他垂眸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些符纹。
看了很久。
苏檐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她预案里没写这个。她预案里写的是"师父三个月后才会正眼看我",不是"一个月就来了"。
她师父终于开口:"你画的?"
"……是。"苏檐小声说,"师父,我不是故意往剑上乱画的,我就是觉得——"
"嗯。"
她师父没让她说完。
他把木剑还给她,然后做了一件他这一个月没做过的事——
他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像雪。
苏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师父收回手,淡淡说:"继续。"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檐站在雪地里,举着那根木剑,站了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忽然觉得,那根木剑比刚才更烫了一点。
---
从那天起,她师父开始偶尔指点她。
不多,一天一句。
"握剑,用腰。"
"刺,不是用手,是用肩。"
"你怕什么?"
最后一句,苏檐答不上来。
她站在练剑坪上,抱着木剑,小声说:"怕……怕输。"
她师父站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
"剑修不怕输。"他说。
"那剑修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怕执剑的人。"
苏檐没听懂。
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这句话。
她只知道,她师父这一个月说过的话,比他过去三百年加起来还多。
---
半个月后,她下了一次云水峰。
她去问江既白丹药的事。
她混元灵根,木火土金水五行俱全,画符之余,她对炼丹也有兴趣——毕竟她爷爷说过,"符是防,丹是补"。她得多备几瓶药在身上。
江既白的药庐很安静,一屋子草药味。他正在晒药,看见她来,笑了:"阿檐?"
苏檐行礼:"二师兄,我想问问,炼丹……要从哪一步开始?"
江既白看了她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丹经:"你要学炼丹?"
"嗯。"苏檐很认真,"我符画得好,但光画符不够。万一有一天符画完了呢?我得有别的保命手段。"
江既白笑了。他翻开丹经,从最基础的引气入炉开始,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苏檐学得很快。
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混元灵根,五行俱全,炉子里要什么她就有什么。半个时辰后,她已经能把一炉最基础的"聚气丹"炼出成色。
江既白看着炉里那十颗圆滚滚、色泽均匀的聚气丹,愣了一下。
他炼了七年,第一次成丹也比这差。
"阿檐,"他小声说,"你……以前炼过?"
"没啊。"苏檐眨眨眼,"我爷爷教过我认药,但没教过炼丹。"
江既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本丹经推到她面前:"这本你拿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苏檐抱着丹经,高高兴兴地回听雪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江既白坐在药庐里,看着那个还没熄的丹炉,坐了很久。
他拿出传音符,想了想,又放下。
他想,这件事不能让丹鼎门知道。
---
可这件事,还是传到了丹鼎门耳朵里。
半个月后,清霜宗主峰来了一位丹鼎门的长老。
他没来找苏檐。他先去拜会了宗主沈鹤洲,两个人在大殿里谈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丹鼎门长老捋着胡子,笑盈盈的。
沈鹤洲送他到门口,也笑盈盈的。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那天晚上,听雪峰的主屋门开了一条缝。
谢临渊站在门后,看着主峰方向。
他左耳那只雪珠耳环,在月光下,隐隐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上了。
---
苏檐那时候正在自己屋里,对着那本丹经发呆。
她现在有三样本事:画符、炼丹、练剑。
她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掏出她那卷《下山预案》,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补记:师父今天摸了我头。"
"补记:木剑好像变重了一点。"
"补记:二师兄说,我炼丹有点天赋。"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补记:好像……在这儿,我能活挺久。"
她把预案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被窝里,她左手攥着保命符,右手攥着那根木剑。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那根木剑,今夜在她枕边,轻轻震了一下。
剑身上那些朱砂符纹,在黑暗里,泛出一点极淡的红光。
像一颗刚刚醒过来的、小小的、胆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