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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雪峰长草了 听雪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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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峰很高。
高到苏檐跟着那个白衣人爬完最后一级石阶,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云在她脚底下。
山上终年积雪。
她从青符山来,青符山四季常绿,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雪。雪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风很大,吹得她双丫髻上的红绳都松了。
前面那个白衣人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雪在他脚下不化。他连脚印都没留下。
苏檐跟在他后面,一边喘,一边抬头看。
听雪峰顶上就一间屋子。
不是大殿,不是山门,就是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屋前有一块平地,平地边上立着一块碑,碑上两个字:听雪。
屋子旁边有个炉子,炉子里没有火。屋顶积了半尺厚的雪,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苏檐看了看那间屋子,又看了看她师父。
她师父停下来。
他终于转过身,垂眸看她。
这是她上山以来,他第二次正眼看她。
"到了。"他说。
苏檐:"……"
她预案里没写这个。
她预案里写的是"听雪峰——清冷,没人,正好"。但她没想到"没人"是这个意思啊!
这地方除了她师父,真的就连个鬼都没有。
"师父,"她小声问,"我住哪?"
他指了指那间小屋旁边的一个偏房。偏房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符——看样子是三百年前贴的。
"那间。"
"……哦。"
"每日卯时,"他说,"到前山练剑坪。"
苏檐赶紧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主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苏檐站在雪地里,抱着她的符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风很大。
偏房里很冷。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落了灰的木剑——看样子也是三百年没动过。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苏檐把符袋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她没抱怨。
她是来苟命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
掏符。
她从符袋里一张一张往外掏符,开始贴。
门贴一张镇宅符。窗贴一张挡风符。床脚贴一张暖玉符。桌上贴一张醒神符。墙上那张褪色的旧符她没撕,在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
贴完门,贴窗,贴完窗,贴床,贴完床,贴桌。
她还从符袋里掏出一张"万一走火入魔冷静符"贴在门后,一张"万一半夜有人来提醒符"贴在枕头底下,一张"万一雪下太大房顶坍塌符"贴在屋顶梁上。
贴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这间屋子。
原本冷清的小屋,现在红符黄符贴了满墙。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她自言自语,"总算是勉强像个家了。"
第二天卯时,她到练剑坪。
雪地上,她师父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还是那一身白衣,腰间佩剑。他站在雪地里,雪在他脚下不化。他没看她。
苏檐小跑到他面前,站好。
"师父。"
他没应。
"师父早。"
……
"师父,我来学剑了。"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那只鼓囊囊的符袋,又看了看她。
然后他抬手,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丢给她。
树枝"啪"地掉在她脚边。
苏檐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比她高一点,皮都没剥。
"……师父?"
"拿着。"他说。
"这是……"
"剑。"
苏檐:"……"
她看了看手里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她师父。
她师父面无表情。
"从今天起,"他说,"你用这个。"
苏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预案里又没写上这个。
她预案里写的是"师父会教我绝世剑法",没有写"师父会随手捡给我一根树枝"。
但她不敢说。
她把那根树枝握紧,很认真地说:"是,师父。"
她师父没再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了她一眼,然后——
走了。
就走了。
苏檐站在练剑坪上,手里攥着那根树枝,看着她师父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门口。
风很大。
雪落在她肩上。
她站了很久。
"……师父?"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师父,"她又喊,"这个怎么用?"
主屋的门没开。
苏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树枝。
她想了想,把树枝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那……我自己练?"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她就这么在听雪峰住下了。
头三天,她师父没再理过她。
她卯时到练剑坪,她师父已经不在。她自己举着那根树枝,对着空气比划。她不知道该练什么,她就把她画符的那套办法搬过来——她画符讲究"意到笔到",她想,那剑大概也讲究"意到剑到?"
她对着雪,刺。
雪没动。
她对着风,劈。
风把她吹得打了个趔趄。
第三天傍晚,她练累了,坐在练剑坪边上,啃她从青符山带上来的馒头。
雪从山上落下来。
她咬了一口馒头,忽然听见远处有狼嚎。
她"腾"地站起来。
听雪峰怎么还有狼?!
她预案里没写到这个!
她赶紧从符袋里掏符——挡灾符、保命符、传音符,掏出来一手的符。她握在手里,对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狼嚎又近了一点。
苏檐腿都在抖。
她刚要撒符,那片山林里走出来一只——
不是狼。
是她师父。
他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身上落了一点雪,腰间的剑没出鞘。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一把符。
"你在做什么。"他问。
苏檐喘着气:"有、有狼叫……"
"嗯。"他说,"后山的狼。"
"后山有狼?"
"嗯。"
"那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苏檐:"……"
她看着她师父,她师父看着她。
雪落在他们中间。
过了一会儿,她师父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后山的狼嚎声,没了。
苏檐:"……"
她师父转身,走回主屋。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明天卯时,别迟到。"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苏檐站在雪地里,抱着她那一把符,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
她忽然觉得,她师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理她。
他刚才那一眼——后山的狼,就不叫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偏房,把今天的事在《下山预案》后面加了一页:
"补记:师父给了一根枯树枝当剑。"
"补记:师父话很少。"
"补记:后山有狼。但师父看一眼,狼就不叫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补记:这师父,选对了。"
她把预案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被窝里,她左手攥着保命符,右手攥着那根树枝。
她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还要卯时起来
她师父话这么少,她得多说点。
后山的狼不叫了,那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的是,主屋里,那个三百年没和人说过超过十句话的白衣人,坐在灯下,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听雪峰的雪。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剑谱。
他这辈子收过的第一个徒弟,此刻正在偏房里,抱着一根他随手折的树枝,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点馒头渣。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