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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她的春天 高考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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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割断了陆烬言与江城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下午,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烦躁的鼓点声。走廊里挤满了狂欢的学生,撕碎的试卷像一场苍白的雪,在湿漉漉的空气中飞舞。陆烬言背对着那片喧嚣,站在屋檐下,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同桌从人堆里挤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解脱的兴奋:“烬言!解放了!晚上怎么说?去唱歌,还是……去‘拾光’坐坐?好久没去了。”
“拾光”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耳膜。
陆烬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远处雨幕中模糊的巷口方向,声音冷得能结冰:“不去。”
他没有加入任何庆祝,甚至没有回宿舍。他像一头被什么无形之物驱赶的困兽,跨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却骑得飞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肮脏的水花。目的地明确得可怕——那条昏暗的、他发誓再也不踏足的巷子。
“拾光”旧书店的招牌还在,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卷帘门拉下一半,门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字迹晕开的红纸——“吉房出租”。那抹刺眼的红,在灰败的巷子里,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陆烬言扔下车,一步步走过去。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水泥地上。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卷帘门,金属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这里再也没有暖黄的灯光,没有旧纸张的霉味,没有那个坐在窗边、指尖翻飞折纸鹤的女孩。
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拼命向前跑就能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甩在身后。可原来,有些东西就像这巷子里的苔藓,阴暗潮湿,顽固地扎根在记忆最深处。
“江挽月。”他对着紧闭的门,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了。躲得真干净。”
他以为她至少会留下一点痕迹,哪怕是一条恶毒的短信,一次狼狈的偶遇。可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烈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彻底的、决绝的消失,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这仿佛在嘲笑他当初那句“脏”是多么可笑,仿佛在说:你看,我连让你觉得“脏”的资格,都不要了。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潮湿的砖墙上。指骨传来剧痛,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
***
三十公里外,城乡结合部一家招牌褪色的小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若有似无的衰败气息。
江挽月蹲在逼仄的水池边,费力地搓洗着一盆浸满暗黄色药渍和淡红血丝的纱布。水流冰冷,刺激着她手上嶙峋的骨节和那块依旧明显的烫伤疤痕。她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松T恤,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头发枯黄,用一根磨损的黑色橡皮筋潦草地捆着。
每搓一下,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部某处尖锐的疼痛。
“挽月,放下,快放下!”老医生李叔匆匆走过来,夺过她手里的刷子,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眼眶发酸,“你不要命了?早上才咳了血,下午就碰冷水!”
江挽月扶着水池边缘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朝李叔露出一个苍白至极、却异常平静的笑容:“李叔,没事。洗完了,心里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荒谬。只有不停地劳作,用身体的疲惫去对抗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生命的病痛和绝望,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空壳。
她必须“活着”。哪怕活得如此卑微,如此不堪。
因为她得确保,自己这块“污渍”,烂得足够彻底,烂到泥土最深处,烂到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不会弄脏任何人——尤其是他——光明的未来。
回到那个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的地下室,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厚厚一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小不一的新闻碎片。最上面一张,是近期本地报纸的教育版,醒目处印着“江城一中喜报”,旁边配了一张小小的合影。合影里,陆烬言站在第一排边缘,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在模糊的印刷质量下,依然能看出那股脱胎换骨的锐气。
她的指尖悬在照片上他的脸颊处,微微颤抖,始终没有落下。她怕自己指尖的凉意,会隔着纸张冰到他。
“烬言……”气声从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得像叹息,又重得承载了她全部未尽的年华。
“你飞得真高。”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预兆地袭来。她猛地弓起身子,死死捂住嘴,瘦弱的脊背剧烈起伏,像狂风中断裂的芦苇。温热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冲破指缝,大滴大滴地溅落在报纸上,迅速洇开,模糊了铅字,也染红了照片中少年干净的脸庞。
恐慌,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不……不行……不能脏……”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可血迹越擦越面积越大,那片刺目的红狰狞地覆盖了他的眉眼。她急得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渍,滴答落下。
最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无法挽回,动作突然停滞。她呆呆地看着那片狼藉,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染血的剪报捧起,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体温,替他焐热这片冰冷的污秽,就能替他承受这不该有的肮脏。
铁盒子里,除了剪报,底下还静静躺着几十只用各种废纸、糖纸、甚至药品说明书折成的纸鹤。无一例外,都是天蓝色。那是她偷来的、想象中,他未来天空的颜色。
***
陆烬言以全省理科状元的身份,收到了北方那所顶尖学府鎏金的录取通知书。消息传回江城,母校拉横幅庆祝,地方电视台想来采访,都被他冷淡地拒之门外。
收拾行李离开的前一晚,他最后一次清理书桌。抽屉最底层,那几本厚重的《五三》下面,露出一点脆弱的、天蓝色的边角。
他动作顿住,盯着那点蓝色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犹豫,将那只被压得扁平、边缘已经毛糙的纸鹤拿了出来。曾经小心翼翼珍藏的“偷来的光”,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团皱巴巴的、可笑的废纸。
他走到窗边,楼下是邻居家小孩嬉闹的声音,充满着鲜活的烟火气。他推开窗,夏夜的热风涌进来。他松开手指。
纸鹤轻飘飘地坠落,在夜风中翻了几个身,无声无息地没入楼下的灌木丛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将那个属于江挽月的、连同他自己一部分的夏天,彻底关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另一个角落里的女孩,正对着铁盒子里染血的剪报,一遍遍练习着微笑,练习着说“祝你前程似锦”,练习着……如何安静地、不打扰地,退出他的春天。
他乘上北上的列车,站台飞速后退,故乡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他以为甩掉的是不堪的过往和某个令人作呕的名字。
他不知道,他甩掉的,是他十六岁那年,生命里唯一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雪。
春天终究会来,万物复苏。
只是从此,他的春天,再也没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