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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退出了他的春天 她签了休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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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冻雨,把江城浇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棺。
陆烬言回到宿舍时,浑身湿透,校服裤脚上沾着巷子里的黑泥,还有几星暗红色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点。他盯着那几点污渍,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他的血。
他把自己关进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砸下来,刺得他指骨生疼。他一遍遍搓洗裤脚,指甲抠进布料纤维里,直到指腹发白、破皮。可那几点暗红像烙铁烫下的印记,顽固地留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镜面蒙着水雾,映出一张陌生而狰狞的脸——眼眶赤红,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这张脸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冬天接过纸鹤时,一闪而过的、笨拙的温柔。
他曾经以为江挽月是命运砸向他这片贫瘠冻土的第一缕光。哪怕那光微弱,带着寒意,他也愿意用全部体温去捂热。
现在才知道,光下面是沼泽。是腐肉。是他最憎恶、最想逃离的,属于泥泞巷子的肮脏气息。
他颤抖着手,摸向衬衫内侧口袋。那只天蓝色的纸鹤还在,被他体温捂得微微发烫,像一颗随时会灼伤他的心脏。他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纸鹤翅膀上的折痕清晰可见,脆弱得不堪一击。
“希望你能开心点。”
她的声音,带着雪后初晴般的清亮,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耳膜。
陆烬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五指猛地收紧——
纸鹤脆弱的身躯在他掌心扭曲、变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只差一点,就要被彻底揉碎,化作一撮毫无意义的纸屑。
可最终,在纸鹤翅膀即将断裂的前一秒,他松开了力道。
不是舍不得。
是嫌脏。
他像扔掉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一样,把它甩进书桌抽屉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死死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愚蠢的过去,连同那个让他恶心的女孩,一起深埋、封印、永不见天日。
“江挽月,”他对着空气,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带着血,“别再让我看见你。”
停顿片刻,他补上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脏。”
***
从那天起,陆烬言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冰冷、高速运转的学习机器。
他不再去“拾光”旧书店,不再走那条会经过奶茶店和后巷的路,甚至不再看窗外——因为窗外有雪,而雪会让他想起那个送他纸鹤的冬天,想起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他把所有翻涌的恨意、那些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恐慌(她会不会真的跟了那个人?她拿到钱了吗?她……现在在哪里?),全都浇筑成攀爬的养料。他要离开江城,离开这片滋生腐烂与背叛的泥沼,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高到足以俯视,足以遗忘,足以让那个选择沉沦的女孩,连他的背影都仰望不到。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拼命向上生长、试图将根系从过往彻底拔除的时候,那个被他视为“泥沼”本身的女孩,正安静地、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沉入更深的、永恒的黑暗。
***
诊所的老医生第三次叹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悯。病床上的女孩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针头扎进去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姑娘,你这必须住院。肺炎拖成这样,还有贫血……你家里人呢?”
江挽月转过头,看向窗外。冻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纷纷扬扬的雪,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没有家人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吹就散。
“那……朋友呢?同学呢?总得有人照顾你啊!”老医生有些急了。
朋友?同学?
江挽月苍白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曾经有过一个。一个她以为可以并肩走到春天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大概觉得她连街边的泥都不如。
“李叔,”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彻底认命,“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走。”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江挽月没有回答。
比命还重要的事吗?
有的。
确保陆烬言干干净净地、毫无负担地离开这里。确保自己这块最大的污渍,从他人生的画布上彻底消失,连一点水痕都不留下。
这是她仅存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第二天,高烧未退,江挽月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针眼处渗出一点血珠,她看也没看,用拇指抹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到学校,没有回那个已经一周空着的座位,径直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休学?”班主任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震惊地看着她,“江挽月,你开什么玩笑!马上期末考了,你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坚持下去,重本大有希望!家里到底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想办法……”
“没有困难。”江挽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是不想读了。”
她在休学申请原因一栏,停顿了几秒。窗外,雪落无声。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个人原因。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像极了旧书店里,翻动书页的声音,也像极了那个雪天,他小心翼翼抚平纸鹤翅膀的声音。
她在申请人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江、挽、月。三个字,工整,清秀,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冷寂。
这是她留给这座校园,留给那个少年,最后一点清晰的痕迹。从此以后,江挽月这个名字,将和那些被撕碎的试卷、被遗忘的旧时光一样,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办完所有手续,走出办公楼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很快在她的肩头、发梢积了薄薄一层。
鬼使神差地,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后巷,走到了“拾光”旧书店门口。
木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没有光。
她站在漫天大雪里,像一尊正在被风雪慢慢雕琢的冰雕。许久,她抬起那只没有烫伤疤痕的手,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掌心传来粗糙木纹的触感,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暖意。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破旧羽绒服的少年,局促地站在门边,小心翼翼藏起磨平的鞋底;还能看见他接过天蓝色纸鹤时,喉结滚动,低声说“谢谢”的模样。
那是她贫瘠生命里,偷来的,唯一一段闪着光的时光。
“陆烬言。”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瞬间被风雪冻成冰凉的湿痕。
对不起啊。
最后还是把你弄丢了。
不,是我把自己弄丢了。从你转身走进冻雨、头也不回的那一刻起,那个会笑、会折纸鹤、会相信“雪化了就是春天”的江挽月,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需要替你扫清前路障碍、然后安静消失的空壳。
她收回手,指尖冻得通红。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一步一步,走进苍茫的雪幕深处。
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单薄得像一张纸,最终与天地间无尽的纯白彻底融为一体。
像一滴泪,落进雪里,了无痕迹。
***
高三的晚自习,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
陆烬言刚刷完一套理综卷,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一周的失眠和高强度学习,让他的眼下积累了浓重的青黑。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欸,烬言,都快一周了,江挽月怎么还没来上学?请假了?班主任也没说啊。”
“江挽月”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神经。
陆烬言握笔的手骤然收紧,中性笔的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的轻响。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翳,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起的、复杂到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是尚未熄灭的愤怒?是事不关己的烦躁?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若游丝的恐慌?
他想起巷子里散落的钞票,想起她手背上那抹刺眼的红,想起她转过头时,眼底那片空茫茫的灰败。
她是不是……真的跟那个人走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汹涌的厌恶。他凭什么要为一个自甘堕落的人浪费情绪?
“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同桌,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划破了自习室的安静。周围几个同学诧异地转过头来。
同桌被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寒意和……某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吓得猛地缩回脖子,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陆烬言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上。墨迹有些模糊,像晕开的水渍。
他当然知道江挽月没死。
他只是太恨了。恨她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恨她玷污了他心中那片唯一干净的雪地,恨她躲起来,连一句辩解、一次回头都不肯给他。
他用这种最恶毒、最决绝的话来诅咒她,斩断所有可能,不过是在掩饰自己心底那丝正在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一种即将永远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灭顶的恐慌。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耀眼,总有一天,她会像以前一样,红着眼眶,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泥泞,小心翼翼地回来,求他原谅。
到那时,他或许会冷眼旁观,或许会施舍一点怜悯。总之,主动权会永远在他手里。
少年人的骄傲与自卑,扭曲成最锋利的刃,斩向的却是连接彼此的最后一根线。
他不知道,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已经永远地、彻底地,退出了他的人生。
以一种他无法想象、也永远不会知晓的惨烈方式。
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光。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漫长的、望不到头的寒冬。再也没有春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当然不知道。
很多年后,当他终于站在她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张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苍白却带着浅笑的脸时,才会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恍然明白——
在那个冻雨初歇、大雪纷飞的晚自习,他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并非恶毒的诅咒。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准确、最残酷的一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