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得了名为她的病 他得了怪病 ...

  •   陆烬言得了一种病。
      那病没有名字,不记录在任何医学典籍里,却比世间任何一种绝症都更顽固地蚕食着他。症状很具体——对特定气味的极端厌恶,对特定场景的生理性反胃,以及,在每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心脏处传来被无形之手缓慢攥紧的、窒息的钝痛。
      大一的冬天,他坐在国内顶尖学府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第一排。窗外是北国铺天盖地的雪,教授正在讲解某个复杂的数学模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里,前排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微微侧身,和同伴低声说笑间,一缕甜腻的、混合着廉价香精的脂粉味飘了过来。
      那味道,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陆烬言的太阳穴。
      他脸色瞬间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站起身,撞开座椅,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门被他“砰”地甩上,冰凉的水龙头拧到最大,他挤了半瓶消毒洗手液,发疯一样搓洗着双手。泡沫堆积,皮肤被搓得通红、破皮,直到那股臆想中的、属于某个昏暗巷子的浑浊气味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彻底覆盖,他才脱力般撑在洗手台边缘,大口喘息。
      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神情阴鸷,像一头被困在无菌玻璃罩里却时刻想撕碎什么的野兽。
      所有人都说,物理系的陆学长,天才,孤高,有极其严重的洁癖,生人勿近。
      只有陆烬言自己知道,这不是洁癖。这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对“脏”的 PTSD。而那“脏”的定义,早已和那个叫江挽月的女孩死死绑定。她成了他世界里一切“不洁”的源头,也是他一切痛苦的坐标。
      他恨她。恨她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恨她将他心中那片好不容易照进光的废墟重新拖回泥沼,恨她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对着空气挥舞拳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可他又在找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笨拙到可笑的方式。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他只有一辆花八十块钱从毕业学长手里买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和一份偏执到可怕的决心。每个周末,当室友们相约打球、逛街、联谊时,他便骑着那辆破车,一头扎进江城最混乱、最肮脏的角落——那些地图上不会标注的城中村,灯光暧昧的发廊后巷,弥漫着劣质香烟和尿骚味的廉价旅馆走廊,以及,一家家藏在居民楼深处、门脸破败的黑诊所。
      他敲开每一扇可疑的门,对着门后警惕或麻木的脸,重复着早已刻进骨髓的询问:“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叫江挽月。很瘦,眼睛很大,可能……身体不太好。她以前,在‘拾光’旧书店……”
      回应他的,多半是冷漠的摇头、“砰”的关门声,偶尔还有不耐烦的驱赶:“神经病啊!找女人去别处找!”
      有一次,在一个充斥着腐烂菜叶味和机油味的废品回收站,一个正在分拣塑料瓶的跛脚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很久,沙哑地说:“后生,别找了。那种地方消失的女娃,多半是……没了。找不回来的。”
      陆烬言站在堆成山的废品中间,浑身冰冷。那一刻,他不是没想到“死”字。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愤怒和恐慌压了下去。她不能死。她怎么敢死?她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交代!她必须活着,活在他能找到的地方,活在他可以继续恨、也可以……可以其他什么的地方。
      他查不到她任何踪迹。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就医记录,没有乘车信息。江挽月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连水渍都没留下。这种彻底的“干净”,比任何确凿的“肮脏”证据都更让他发狂。它无声地宣告着:你看,我连让你憎恶的资格,都单方面收回了。
      大二暑假,陆烬言没有回家。他打了三份工:家教、便利店夜班、给实验室刷试管。加上全年雷打不动的全额奖学金,他攒下了一笔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钱。室友劝他换台好点的电脑,或者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他沉默地摇头。
      他带着那笔钱,回到了江城,回到了那条巷子。
      “拾光”旧书店的卷帘门上,“吉房出租”的纸条还在,边角卷曲,颜色褪尽。房东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报了价。陆烬言没有还价,沉默地数出钞票,一张一张,递过去。
      他没有钱请装修工人。整个盛夏,他一个人,像一只固执的工蚁,在闷热如蒸笼的书店里忙碌。铲掉剥落的墙皮,自己调灰浆补平;书架散了架,他找来工具一根根木条重新钉牢;电路老化,他对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电工手册,战战兢兢地接线、换开关。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在背上洇出深色的地图,灰尘混合着汗水黏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擦。
      最热的那几天,他中暑了,头晕眼花,趴在刚刷完漆、气味刺鼻的地板上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灌下半瓶凉水,继续。
      他要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每一处细节:窗台的位置,书架的角度,甚至那盆因为无人照料早已枯死的绿植,他都跑去花市,找到了近乎一样的品种——一盆叶片肥厚、绿得有些俗气的豆瓣绿。他记得,她曾经用手指轻轻碰过它的叶子,笑着说:“这盆最好养,像你,给点阳光就死不了。”
      书店重新亮灯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傍晚。暖黄的光从擦干净的玻璃窗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潮湿的巷子地面。陆烬言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过的呼啸声。
      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里曾经放过一张小木桌。现在桌子没了,只有光秃秃的地板。他就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那盏他新换的、瓦数很低的节能灯。
      灯一直亮着。固执地,孤独地,亮着。
      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在黑暗中睁着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他在等一扇永远不会再被推开的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声音。
      他不知道,在距离江城一千两百公里之外,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南方小镇卫生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同样浓烈。
      江挽月——现在叫林月——正弓着身子,在昏暗的公共卫生间里,清洗着一大桶沾染了血污和脓液的纱布。水很凉,刺激得她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那块陈年的烫伤疤痕显得格外狰狞。每用力搓一下,她都需要停下来,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急促地喘息。
      她的肺像两片千疮百孔的破风箱,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刺痛。镇上的老医生几次劝她去市里大医院拍个CT,她总是笑着摇头,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她不能去。市里的大医院联网,会有记录。她太了解陆烬言了,那个聪明到可怕、偏执到骨子里的少年。只要她留下一点点可供追踪的电子痕迹,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挂号信息,他都有可能像最敏锐的猎犬一样嗅着味道追过来。
      她宁愿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苔藓,静静地、缓慢地腐烂。烂到血肉融入泥土,烂到连最轻微的叹息都发不出,烂到……彻底从他干净光明的世界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她回到租住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的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捡来的饼干铁盒,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沓用各种废纸折成的天蓝色纸鹤。有些纸鹤的翅膀上,还印着残缺的广告字——“优惠”“惊喜”“最后三天”。
      她借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微弱光线,用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折着新的纸鹤。每折一下,都像在完成某种沉默的仪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城。
      陆烬言靠在“拾光”书店冰冷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书店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袖口磨破的旧外套,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里。
      他穷得只剩下这间空荡荡的书店,和一种名为“江挽月”的、无药可医的病。
      她在拼死躲藏,以为躲到世界尽头就能成全他的碧海蓝天。
      他在绝望寻找,以为找到她就能治愈这深入骨髓的顽疾。
      命运这张网,收得越来越紧。网的两端,是两个在各自深渊里,以为独自承受着全部刑罚的傻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