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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亲手推开的光 他撞见她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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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的期末,江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雨水落地成冰,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冷硬的、透明的壳里。陆烬言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羽绒服、像一块冻肉般站在操场边缘的少年了。在江挽月那杯廉价却滚烫的奶茶,和无数只承载着无声期盼的纸鹤喂养下,他像一株终于吸饱了阳光的藤蔓,褪去青涩与阴郁,疯长成了江城一中最挺拔、也最沉默的模样。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笨拙笑意,所有深夜在台灯下反复斟酌的纸条,都只给了江挽月一个人。他以为,他们之间那条用纸鹤和沉默铺就的路,会一直延伸到北方某个有雪的大学校园。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冻雨将天色染成一片浑浊的铅灰,他在一条连路灯都坏掉的昏暗巷子里,看到了江挽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校服外套,却化着极其违和的浓妆。劣质眼影的亮片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光里闪着廉价的光,口红涂得溢出唇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她正低着头,背脊微微佝偻着,从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重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刺眼的红色钞票。
那个男人,陆烬言认识。他是江城这一片出了名的混混头子,也是江挽月那个酒鬼父亲在牌桌上最大的债主,绰号“刀疤刘”。传闻里,他还不起钱的人,是真的会被剁掉手指。
陆烬言站在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不是倒流,而是彻底冻结了。耳边嗡嗡作响,冻雨砸在脖颈上的冰冷触感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他想起最近江挽月种种反常的细节:她不再放学后去“拾光”旧书店折纸鹤,不再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草莓味的硬糖分给他。她总是躲闪着他的目光,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白的纸,身上还总带着一股陌生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仿佛急于掩盖什么。
原来,她是在这里。
原来,她口中那个“要去北方看雪”的梦想,她想要摆脱那个酒鬼父亲和泥沼般生活的渴望,最终选择了这样一条……肮脏的捷径。
“砰——!”
一声巨响炸裂在死寂的巷子里。陆烬言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脚踹翻了墙边锈蚀的绿色铁皮垃圾桶。秽物和污水溅了一地,也溅到了他干净的校服裤脚上。他不在乎。他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大步走到江挽月面前,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也踩在自己寸寸碎裂的心上。
江挽月被他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头。当她的视线撞上陆烬言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失望和一种被背叛的屈辱而彻底扭曲的脸时,眼底那层强装的镇定瞬间崩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和无措。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沓刚刚捂热的钞票死死攥在手心里,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
“烬言……”她勉强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声音虚浮无力,像一阵随时会被这冻雨寒风吹散的青烟,“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觉得恶心吗?”陆烬言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砺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江挽月,你天天跟我趴在课桌上,用那只破圆珠笔勾勒北方大学的轮廓……你就是在这里,‘规划’你的未来的?”
“我……”江挽月慌乱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不敢再与他对视。冻雨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更显得脆弱不堪,“我只是……需要这笔钱……”
“需要钱?”陆烬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震动,“需要钱就可以这样?需要钱就可以把自己……”后面那个肮脏的字眼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接说出来更伤人。
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少年人偏执的、自以为是的“清醒”混杂在一起。他想起自己贫瘠的口袋,想起奶奶深夜缝补衣服时昏黄的灯光,想起自己拼了命学习想要改变的命运。他给不了她锦衣玉食,他唯一能给的,是一起干干净净奔向未来的承诺。可现在,她连这份“干净”都不要了。
自卑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出了血。保护欲和摧毁欲在激烈交战。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想要把她藏在身后的、那象征着堕落和背叛的证据拽出来,摊开在这肮脏的冰面上。
“别碰我——!”
江挽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抗拒。由于用力过猛,那沓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钞票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像一群垂死的红色蝴蝶,纷纷扬扬地散落进旁边泥泞浑浊的冰水坑里。
陆烬言的目光跟着下坠的钞票,落在那一滩污秽里。鲜红的纸币迅速被脏水浸透、染黑。他又抬起头,看向江挽月那张被劣质化妆品覆盖、却依旧掩不住底下惊人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拧转,痛得他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少年人那种混合着深爱、自卑与巨大失望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最锋利、也最愚蠢的言语刀刃。
“好,很好。”陆烬言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他眼底最后一点因为她而亮起的光,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湮灭,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你觉得这样能赚到钱,你觉得这样能摆脱你那个烂在牌桌上的爹。你觉得这样……挺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你以后,”他看着她,眼神陌生得让她浑身发冷,“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江挽月,我嫌脏。”
说完,他决绝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看地上那些脏污的钞票,也没有看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挺直了背脊,大步走进了茫茫的冻雨里。背影挺拔,却僵硬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一种惩罚,一次警醒,能刺痛她,能逼她回头,能让她从这条歧路上清醒过来。他以为自己的“嫌弃”,能成为拉她回来的最后一点力量。
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他转身决绝离开的那一瞬间,他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猛地弓下了腰。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无法压抑的咳嗽从江挽月胸腔深处爆发出来。她死死地捂住嘴,但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还是争先恐后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滴落,和她脚下泥水里那些脏污的钞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身体沿着粗糙的墙面慢慢滑坐下去,瘫软在那一滩污秽和血泊之中。冻雨无情地打在她身上,脸上,冲花了那劣质的妆容,露出底下青灰的、属于将死之人的底色。
她本来想告诉他的。
想告诉他,刀疤刘的人前天晚上闯进了她家,把刀架在她那个烂醉如泥的爹脖子上,说再不还钱,就剁了他的手,还要去江城一中门口拉横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什么样的爹。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她反正已经烂在泥里了。可她怕,怕那些腥臭的烂泥,会溅到陆烬言刚刚洗白的衬衫上,怕会毁了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挣扎到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明。
所以她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拖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腐烂的躯体,来跟这群恶魔做最后的交易。用她所剩无几的时间,换他一个清白的未来。
可是,当她看到他为了她,从那个阴郁自卑的壳里挣脱出来,眼里重新有了光,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走向她时……
他却用她亲手递过去的、最信任的刀,带着被她“玷污”的愤怒和失望,亲手捅进了她的心窝。
“陆烬言……”
她望着他消失的巷口,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冻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微,瞬间便被风雨吞没。
“对不起啊……”
一滴温热的泪,混着冰雨和血污,滑过她冰冷的脸颊。
“我食言了。”
“不能陪你……走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