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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险 岑岑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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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心外科的值班表排到年底,岑衔枝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嵌在里面,像一枚枚钉子。
周三门诊,他看了一上午病人,叫到第四十七个号时,分诊护士探进头来:"岑医生,医务科让您过去一趟,说有个病历的事,律师在。"
笔尖顿了半秒。
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不足以被称为迟疑。
岑衔枝在医嘱单上签完最后一笔,把病历递给规培生:"我过去一趟。"
走廊很长,他走得不快,路过楼梯间窗户时,看见外面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落在医院住院楼的蓝玻璃上,化得很快。
他最近有点不对。
具体说不上来,夜班照上,手术照做,病程照旧写得滴水不漏,同事没看出任何异常,连他自己复盘都找不到病灶。
但有几件小事,像毛衣里一根反着扎的线头,不明显,但是存在感又不低。
比如上周四,门诊散得晚,他在电梯口遇见一个来送材料的人,穿深灰大衣,戴细框眼镜,胸前挂着某律所的牌子。
那人冲他点头,客气地叫了一声"岑医生",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他回了句"你好"。
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照面。可那天晚上回家,岑衔枝在玄关站了很久,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胸腔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门被风带上了。
又比如,他发现自己记得一些毫无道理的东西。
记得那人说话时,尾音会轻轻收住,像怕惊动谁。
记得他抬手扶眼镜,用的是中指,不是食指。
记得他身上有极淡的气息,被抑制贴压得几乎不存在,可岑衔枝就是知道它在那儿,这个"知道"先于任何思考,像知道疼痛一样。
他把这归结为医生的职业病,观察入微,见微知著,没什么稀奇。
医务科在三号楼四层,岑衔枝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三个人:医务科老刘,病案室的小姑娘,还有……
窗边站着的那个人闻声回头。
深灰大衣换成了深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手里捏着一份授权委托书,看见他,那双眼睛很静地弯了一下,礼貌的、无懈可击的。
"岑医生。"
"沈律师。"
老刘招呼他:"小岑,这是沈律师,代理三床那个纠纷。家属对术前谈话有异议,要调病历,你们临床最清楚情况,你配合一下。"
三床,岑衔枝想起来了,上周的手术,主动脉夹层,抢救回来的。病人家属情绪一直不太稳。
"好。"他说。
调病历的流程枯燥而漫长,病案室的小姑娘一页页扫描,老刘在旁边做解释记录。岑衔枝和沈弄墨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中间摊着复印出来的术前知情同意书。
"家属的异议点在这儿,"沈弄墨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指尖点在第三段,"他们说签署前没有充分被告知手术风险。我想确认一下,当时谈话的具体时长,和在场人员。"
岑衔枝低头看那份同意书,签名栏里家属的名字写得潦草,日期、时间、谈话内容记录齐全,程序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他开口陈述,用词精确,不渲染也不回避:"谈话是下午四点十分开始的,持续十一分钟,病人当时意识清醒,本人签字。家属在门外等候区,谈完话以后我把他们叫进来,复述了主要风险。"
"复述。"沈弄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笔在记录本上停了停,"口头复述?"
"是的。有护士在场。"
"好。"他写了几行字,又问,"病人家属提到,术后您说过一句'比预想中顺利',他们理解为预后良好。"
"手术确实比预想的顺利。"
"但病人术后第三天出现了肾功能损伤的情况。"
"那是已告知的风险项,第七项,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沈弄墨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静得像深冬的湖。
岑衔枝对上那道目光,莫名觉得那里面有一些他没读懂的东西,不是律师看医生该有的审视,倒像某种很沉的、放了很多年的东西,被职业表情结结实实地压在水面底下。
"所以我需要知道的不是程序有没有问题,"沈弄墨说,"是那句话的语境,岑医生说'顺利'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客观来说很不专业,语境、语气,病历里没有,监控里未必录得清,一个严谨律师不该问这个。
岑衔枝皱眉:"沈律师,这不是可考据的内容。"
"我知道。"沈弄墨说。
又是这三个字,他垂下眼,把笔帽扣上,动作很轻,"抱歉,当我没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刘打圆场:"哎呀,沈律师也是想把事情还原清楚嘛"
"手术那天,"岑衔枝忽然开口,"我在手术室站了六个小时。"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这句话不在任何程序里,不能成为证据,不能写进任何一份说明。
沈弄墨抬起头来。
"病人推进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底了。"岑衔枝看着桌面上那份同意书,声音很平,"主动脉夹层,随时都会破,破了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我出来跟他们家属说'顺利',是因为人还活着。"
他顿了顿。
"活着,就是那天全部的顺利。”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像个医生。
太软,太不严谨,把六个小时的命悬一线压缩成一句近乎情绪化的话。
他抬眼,想说"这部分不用记录"。
沈弄墨看着他,没有记录。
他只是那么看着,很久很久,久到老刘都察觉出异样,咳嗽了一声。
"明白。"沈弄墨最后说。
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向老刘伸出手,"今天就到这里,后续材料我整理好发您邮箱。感谢配合。"
公事公办的收尾,握手,寒暄,留联系方式。他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岑衔枝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
凉的,还是凉的。
上周四在电梯口也是凉的,医院里暖气开得很足,这个人却好像一直暖不过来。
"岑医生,"沈弄墨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手术辛苦了。"
不是"谢谢配合",不是"麻烦您了"。
是"辛苦了"。
老刘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对对对,小岑你们医生是真辛苦啊。"
门在身后关上,岑衔枝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白纸黑字,宋体,律师执业证号,座机手机邮箱,印刷精良,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盯着"沈弄墨"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名字后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旧回忆,没有故事,没有上周四电梯口那一秒说不清的空。
白纸一张,陌生得干净。
这很合理,他们本来就只见过几面。
可他捏着名片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晚上九点半,岑衔枝下了手术,回到更衣室,里面没人,他坐在长凳上解鞋带,解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走廊里飘过来一点很淡很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压在消毒水底下,像雪化在温水里。
有Omega从这里经过,用了抑制贴,克制度极高,应该是路过,或者是楼里哪个病人家属。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察觉到这一缕。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感知再敏锐,被抑制贴压到这个程度,至多就是"觉得空气不太一样"。
但岑衔枝在那一秒,心口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
不是悸动,不是冲动,就是疼,钝的,位置很深,像旧伤在阴雨天自己醒了,可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过旧伤,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他连骨折都没有过。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维持着解鞋带的姿势,半天没有动。
怎么会疼呢。
他想,他连那个人是谁都谈不上认识。一个律师,几面,三句话,一张名片。他连对方的当事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全,却记得他扶眼镜用中指,记得他说话前会停半秒,记得他身上那几乎不存在的、雪化在温水里的气息。
记忆是讲逻辑的,哪儿来,存哪儿,为什么调取,都应该有迹可循。
可他翻遍自己这二十九年,干干净净,一无所获。
最后他得出结论:大概是太累了。
他把名片塞进更衣柜最里层,压在一沓旧听诊器说明书底下,关上柜门,铁皮门合拢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他无端觉得,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第二天查房,三床的病人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拉着他说谢谢,家属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老刘来送材料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那个沈律师还挺负责,跟家属谈了一下午,把咱们的术前告知一条条掰开揉碎讲。哎呦,难得碰到这么讲理的。"
岑衔枝"嗯"了一声。
"对了,"老刘忽然想起什么,"沈律师说还有个细节要跟你核实一下,加你个微信,你通过一下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照,看不清是谁的,昵称就是本名,验证信息规规矩矩:【岑医生您好,我是代理三床纠纷的沈弄墨】。
岑衔枝点了通过。
那边几乎是秒回,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完"不客气",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他回的是:【有问题直接找我就可以。】
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雪下大了,住院楼的蓝玻璃上一片模糊的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老师说过一句话。
老师说的是解剖,说人的身体里有些结构,教科书画得很清楚,位置、形态、毗邻关系,但你真正打开它的时候,会发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东西藏在深处,看不见,摸不着,探不到。
可它就是长在身体里。
那会儿他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雪化在温水里的气息,他后来意识到那不是走廊里飘来的,是他自己的错觉,是某种根本不存在的残留。
忽然就明白了那句矫情的话。
原来身体里真的可以长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长了很多年。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