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中标 两人有更正 ...

  •   中标通知是周五上午送到律所的。
      律所的唐黎唐老板,在周例会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封普通的工作邮件,像是所里接了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案子:"市一院的常年法律顾问,我们中了。标书呢,是我带的队,往后医疗纠纷这个口子只会越来越大,落地要单独建组,所里扛得起诉讼的,数不出几个。"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该鼓掌的鼓掌,该道贺的道贺,热闹了三分钟,会议终于进入正题。
      沈弄墨坐在长桌中段,低头记纪要。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后,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
      "沈弄墨,进项目组,任主办。"周黎看过来,"上个月妇幼那个案子你打得漂亮,这个事交给你,我还是很放心。"
      沈弄墨抬头望过去,眼里的情绪淡淡的。
      唐黎昂了昂下巴:“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他摇摇头认命地问,"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下周。院方要开对接会,服务方案你主讲,再理一遍。"唐黎打了个响指,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他写下日期,笔画平稳。
      三个月前所里投这个标的时候,他刻意没碰。
      非诉讼的活儿计,他一向能避则避,没想到绕了一圈,标书没经过他的手,但是最后任务还是落回了他的头上。
      散会后,助理周朝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沈哥,市一院的医疗纠纷是不是特别多?我听说内科那边……"
      "把近三年本市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判例调出来,周一早上我要看。"沈弄墨推开办公室的门,"再要一份院方的科室设置名单,招标文件里附了,找出来发我。"
      "哦,好。"周朝点头应了。
      那天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名单是周朝下班前发过来的,他拖到九点半才打开。外科,骨科,心内科,呼吸科……
      内科。
      就两个字,夹在密密麻麻的科室名称中间,并没有任何特别,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却没能如他所愿,最后只能悻悻把文档关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眼找到它,也不明白找到之后为什么要盯着看那么久。
      但他就是做了。
      周六早上有个当事人的庭前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下午他在所里加班,调判例,筛出十几份有参考价值的,逐份做摘录。
      医疗损害责任的案子他打过,不算多,但法理是通的,真正麻烦的不是法律知识,是医学问题,病程记录、处置时点、告知义务,每一个争议焦点后面都立着一堵他看不懂的专业墙
      往后这堵墙,要日复一日地立在眼前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他没有顺着想下去。
      今天的胃倒是很配合,没有闹。
      周日晚上他把新取的那盒药拆了封,按早晚餐分装进药盒,摆在玄关柜的抽屉里,跟旧的那盒并排。手机设了两个闹钟,一个饭前半小时,一个饭后。
      以前是不需要闹钟的。
      以前有人记得比他还牢。
      饭点前一准有消息进来,就四个字:该吃药了。
      他忙起来不当回事,那人就直接打电话,不接就继续打,打到最后他认输为止。
      那些消息他存了很久。换手机的时候迁移过一次,再换手机,就没有了。
      这个念头冒得毫无征兆,他按灭它,用了一秒不到。
      夜里十一点,方案定稿,他把讲稿打印出来,站在客厅里边走边过了一遍,走到第七遍,终于通畅了。
      关灯之前,鬼使神差地翻开合同的扫描件,在"服务期限"那一栏停住。
      一年起签,到期自动续期。
      一年,四个季度会商,不定期的专项协调,随叫随到的纠纷响应。
      也就是说,往后至少一年的时间里,每隔一段不短不长的时间,他就要去一次那家医院,坐进那间会议室,和那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谈病历,谈流程,谈风险,公事公办。
      他把合同放回原处。
      没有理由再躲了。
      而那个人,连他在躲什么都不知道。
      ……
      行政楼在三号楼,和门诊楼隔着一个小花园
      沈弄墨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车停在地面车位,他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诊楼。
      三楼的窗一排一排,玻璃反着上午的光,看不出哪一扇后面是307。
      他收回视线,往三号楼走。
      会议室在四楼市医患关系办,长条形,窗户朝东,上午的光斜切进来,把长桌分出明暗两半。
      他选了靠门的一侧坐下,电脑打开,讲稿摊在手边,水杯拧开又拧上。
      人到得很齐,院办一位副主任,医务处的王主任,护理部一个干事,医患关系办的负责人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说话像打机关枪,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临床科室代表,呼吸科一位姓谭的副主任医师,和岑衔枝
      比约定时间晚到两分钟,大概是门诊刚刚结束,白大褂脱下来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个病历夹,进门时面色歉疚地跟王主任低声道了句抱歉。
      一缕白松的气息随他进门,极淡地散在空气里。
      沈弄墨垂眼望着讲稿,呼吸放缓了一拍。
      "来来来,介绍一下。"王主任今天兴致很高,"这位是谭主任,这位是岑医生,内科的骨干,往后病历质控和纠纷预防,临床科室全力配合你们律所。"
      岑衔枝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在长桌对面停住。
      半秒不到的停顿,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只是极轻地收了一下,像在处理一段面熟、但尚未归类的记忆。
      "沈律师。"他先开口,客气是医生对陌生人的那种客气,"我们见过吧。"
      "上周三,307。"沈弄墨起身,隔着长桌伸出手,"麻烦岑医生了。"
      "记得。"
      指尖收拢的力度很稳,干燥,微凉。一秒钟,两只手都收得干净利落。
      "药按时吃了吗。"
      "按时吃着。"沈弄墨说,"劳岑医生记挂了。"
      "那是我的工作。"岑衔枝在对面坐下,把病历夹搁在桌上,冲他极浅地笑笑,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医嘱。
      会议开始。
      唐黎先讲合作框架,二十分钟,重点在响应时限:纠纷发生二十四小时内律师到场,这个承诺是中标的关键,然后是沈弄墨主讲。
      他站起来,没拿讲稿。
      "各位老师好。我主要分四部分来讲解:纠纷预防、病历风险提示、投诉处理流程、诉讼应对预案。"
      声音放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进入了状态,这是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的东西,闭着眼不会错。
      纠纷预防讲关口前移,病历风险提示讲时效和措辞,投诉处理讲分级和留痕,诉讼应对讲证据固定和时间表。
      他讲得条理清晰,语速平稳,翻页不快不慢,PPT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讲到一半,他抬眼做例行的目光交流
      岑衔枝在听。
      不是礼节性的听,那个人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投影上,偶尔在病历夹空白处记两笔,神情专注认真。
      有一瞬间,沈弄墨的思绪不受控地偏了半寸。
      二十二岁那年,这个人也是这样偏着头,听他背法条。
      背错了,也不纠正,就拿笔敲一下他的手背,说,再来。
      "……以上是诉讼应对的部分。"他把目光收回来,翻页,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下面请院方和临床科室提需求。"
      王主任说了几条场面话,都是"加强沟通""共建机制"一类的正确废话。
      然后是谭主任,提了两条呼吸科的实际情况,不咸不淡。
      最后是岑衔枝。
      "那我说一点临床的。"他坐直了些,声音不高,满屋的人却都没走神,"纠纷预防,病历是一方面,沟通是另一方面。很多纠纷不是差错,是患者觉得自己没被当成人,我们科室现在的做法是,病情有变化当天必谈,谈完记入病程,麻烦律师出一版沟通规范文本,我们照着改。"
      "没问题,两周内一定给到。"
      "另外。"岑衔枝顿了顿,"会商记录里涉及具体患者病情的部分,请先脱敏再流转。”
      "应该的,这是我们的规范。"
      "还有一条。"他的指尖在病历夹上点了点,"临床上有些纠纷,家属要的不是赔偿,是医生一句'对不起'。
      但按现在的环境,没人敢道歉。文本里能不能给一个说法,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写到什么程度为止。医生需要一条线。"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沈弄墨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也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很岑衔枝。
      理性,精准,落在实处。
      失忆带走了所有的过去,但是带不走这个人思考事情的方式。
      "可以。"他说,"这部分我们做成指引附在文本后面,标注风险等级。原则上,对诊疗过程的客观说明不受限,评价性、承诺性的表述需要过一遍律师。"
      "好的。"岑衔枝看了他一眼,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内容,纯粹的、就事论事的一眼。
      沈弄墨垂眼在笔记本上记下"沟通文本含致歉指引,两周”,字迹如常。
      散会时十点五十。
      人群三三两两朝外走去。唐黎被王主任拉着不知道在聊什么,沈弄墨收电脑,动作不疾不徐。
      医患关系办的负责人过来跟他交换了名片,说沈律师年轻有为,他双手接过后轻轻笑起来,说以后多请教。
      会议室空下来,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律师。"
      岑衔枝站在门边,还没走。
      "岑医生。"
      "上次开的药是一个月的量,算时间,该复诊了。"岑衔枝说,"到平台上提前约,省得排队。"
      沈弄墨拉拉链的手停了半秒。
      "好,麻烦了。"他把电脑装进包里,抬头,笑了笑,"谢谢岑医生。"
      那是他最标准的、对客户的笑,弧度精确,温度适中。
      岑衔枝看了他两秒。
      很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这个人的笑很得体,话也很得体,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失礼,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又开了口:
      "沈律师。"
      "嗯?"
      "胃是靠养的。"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越出了什么边界,补了三个字:"最后说一次,这是医嘱。"
      "我记下了。"沈弄墨说。
      "哦。"岑衔枝点点头,侧身让他先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白松的气息在前方半步,淡得像一场失神后的错觉。
      走廊很长,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过去。到了电梯口,岑衔枝往门诊楼的方向拐,沈弄墨伸手按下下行键。
      "岑医生。"
      对方回头。
      "沟通文本出来后,我会发到您的邮箱。"他说,"就是病历夹上写的那个地址。"
      岑衔枝眉梢动了一下,像有些意外他记得,又觉得这本就是律师该有的记性:"好。"
      他转过身走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背影很快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掉。
      电梯很快到了,沈弄墨走进去,轿厢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他一个人,衬衫平整,公文包在手,表情无懈可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小时,他演了一个完美的陌生人。
      他就是陌生人而已。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苦涩按回原处。
      当天夜里他把会议纪要写完了,参会人员名单那一栏,他敲下科室和人名,敲到某一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内科岑衔枝。
      光标在名字后面一闪一闪。
      这四个字从今往后会出现在他的工作文档里,出现在抄送列表里,出现在纪要、方案、函件里。
      合法的,正当的,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问题。
      一年起签,自动续期。
      他盯着看了两秒,保存,发给唐黎,并且顺手在邮件末尾添了一行:
      "市一院这个项目,我会跟到底的。"
      发送成功。
      他合上电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晚归的车碾过减速带,一声又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