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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咖啡 无事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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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了结的第十四天,沈弄墨第一千零七次点开那个头像。
对话框停在半个月前,他发的【谢谢】,对方回的是【有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客气,端正,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对任何一个代理律师的收尾。
沈弄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案卷上。
不能再去了,他把这句话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没有说服力。
医院附近的路他绕了半个月,绕得很熟练。
七年了,他本来就该熟练,可熟练是一回事,腿往哪边走又是另一回事。
周四下午,他的车还是停在了那家咖啡馆门口。
他对自己说: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看案卷,这里离当事人的住处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和过去七年里他用过的所有理由一样无懈可击。
他推门前甚至朝玻璃里看了一眼,确认了靠窗的位置空着,他不敢看的是更远的方向,不敢确认的是另一条街、另一栋楼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一个他不该看见的人。
进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点了单,没有看菜单。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需要。这家店的菜单今年下半年没变过,纸杯上的字都没换过,老板问他要不要还是老样子,他顿了半秒,说:“是的,老样子。”
说完他才意识到,"老样子"这三个字,他说了半年,可每天坐在店里等它的人,只有他自己。
靠窗的位置,案卷摊开,笔记本电脑开着,他强迫自己读进去。
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像另一国的语言。
然后他听见门响。
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弄墨没有抬头,Omega的感知比Alpha迟钝,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感知,空气会变。
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一间屋子里的空气,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他曾经在很多个这样的瞬间靠"空气变了"四个字,确认过一个人的到来,一天,两天,很多天。
不该抬头的,理智在最后一秒还在拦他。
可惜没拦住。
他抬起头了。
白松味。
冷的,干净的,雪落进松林。
七年没有闻过的味道,从门口那个人的方向,隔着半间咖啡馆,朝他压过来。
沈弄墨在那一秒里做了一整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急救:指尖掐进掌心,呼吸放平,眼睑垂下,把所有翻涌的东西压回水面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无懈可击的笑。
"岑医生。"他说,"好巧。"
好巧。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说了七年,对着 朋友说过,对着当事人说过,对着镜子练习过,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难。
对面的规培生端着杯子走了沈弄墨看着岑衔枝在自己对面坐下来,心脏跳得没有章法,不是悸动,悸动太轻了。
是那种钝的、位置很深的疼,像旧伤在阴雨天自己醒了。
他伸手把案卷往旁边挪了挪,给对面让出桌面。
做完这个动作,他怔住了。
桌面根本就不挤。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手臂先于大脑,在很多年前的很多地方,解剖楼的长桌,图书馆的角落,出租屋里那张旧书桌,总有一个人把卷子和病历摊得铺天盖地,他总是一边嫌弃,一边伸手替他把东西收拢到一角。
那个人会皱着眉说"职业病,桌面见不得乱",他听了好些年,笑也笑了好些年。
"职业病。"他听见自己垂着眼说,"桌面见不得乱。"
"医生也是。"岑衔枝点点头说。
四个字,落下时很轻。
沈弄墨端着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沿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他低头喝了一口,借此把眼底的东西咽回去。
医生也是,你不知道你说了什,你也不知道这句话,你从前说过多少次。
咖啡是"老样子"。拿铁,七年前的老样子。
然后岑衔枝开口了。
"沈律师以前,来过这家咖啡馆吗?"
来了,沈弄墨在心里说。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这个问题他在梦里被问过无数次,答案准备了无数个版本:第一次来;朋友推荐;路过。
每一个版本都很干净,都很严谨,都挑不出毛病,他是律师,他太知道怎么把一句话钉死了。
"第一次来。"他说。
"我以为你常来。你刚才点单,都没有看菜单。"
沈弄墨抬起头来。
隔着一张桌子,他看着这个七年未见的人。白松味很淡,收得很紧,可收得越紧,越说明那个人在用力。
他在用力地不泄露什么,就像自己在用力地泄露不出来。
两个人隔着半米空气,像隔着七年的水面,各自把各自的气息往下压,压到对方闻不见的地方。
可他到底还是闻见了一点。
暖气太足,他的抑制贴边缘起了极细的潮,那点气息丝丝缕缕地漏出来,他比谁都清楚。
雪化在温水里,七年前这七个字是他想的,七年后的今天,这七个字还是他想的,只是今天那杯拿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抱歉。"他低声说,"今天暖气太足,抑制贴的效果好像差了些。"
"不怪你。"
三个字。
沈弄墨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怪你。
上辈子……不,不是上辈子,是七年前,在很多个抑制贴失效的、发情期边缘的、狼狈的夜晚,这个人抱着他,一遍一遍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我在。
他用了整整七年,把这三个字压在记忆最深的地方,压得连自己都几乎要忘了。
可对面这个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隔着七年的空白,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了他。
岑衔枝在看他,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冷静,清醒,带着审视,只是审视底下多了一层困惑。
那困惑太浅了,浅得像水面刚起的风。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困惑。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片没有航标的湖上,朝着一座沉在水底的岛,笔直地开过去。
"沈律师。"岑衔枝说,"你点的是拿铁。"
"我不喝拿铁。"
"这间店也没有拿铁以外的东西值得不看菜单就点。所以……你刚才点的,是给谁点的?"
给谁点的。
给你点的,七年前你每次来都只点这个,你说拿铁最不挑手艺,哪家店都难喝不到哪去,是安全选项。
你这个人,手术台上敢和死神抢人,点杯咖啡,偏要挑最安全的。
这些答案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每一个字都烫得他舌根发苦。
"没有人。"他听见自己说,"我记错了。这家店的招牌,我记成别的了。"
"那你记成了什么?"
沈弄墨没有回答。
他重新翻开案卷,指尖压上那页纸,纸的边缘被他压得微微发颤。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弄墨,记住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你是来看案卷的,你是来确认他过得好的,确认过了,就走。
七年前你答应过的,不,七年前没有人让他答应什么,是他自己答应自己的:只要他过得好,就不要去惊动他。
可他过得好像并不好,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来就不肯出去。
这个人瘦了一点,眼下有青影,白松味收得那么紧,收得那么紧的人,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漏,漏得比他还凶。
"沈弄墨。"
连名带姓。
七年了,这个名字在这个人嘴里睡了七年,今天醒来,声音没变。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不像是疑问句,倒像是陈述句。
窗外有人踩着残雪走过,咯吱,咯吱。暖气嗡嗡地响,沈弄墨坐在那一片暖黄的灯光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这七年的每一个夜里,他都演练过这一句。
答案他烂熟于心,严谨,不留余地,像他经手过的每一份无可挑剔的代理词。
他以为自己能说出来,他以为自己说了七年谎,今天不过是说一个更大的。
可是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件事。
那双眼睛里没有旧情,没有试探,没有暗示,没有他演练过的任何一种剧本。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认真的、困惑的、刨根问底的医生,在追问一个他答不上来的病例。
那双眼睛,是真的不认识他。
"没有。"
沈弄墨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稳,稳得挑不出一丝裂缝。他甚至还垂下眼去,翻了一页案卷,做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的样子。
"岑医生,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从来没有。
四个字,钉死了。
钉得结结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七年的来路,到今天下午为止,所有的旧账,由他一个人,亲手封存。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是见过的。”对面的人还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向窗外。
然后岑衔枝站起身,说了声"失陪",端着那杯没动过的咖啡,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沈弄墨维持着翻案卷的姿势,没有抬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的频率,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和七年前一样,这个人走路像走流程,听着它出了门,听着它踩上残雪,咯吱,咯吱,远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
咖啡馆的暖气真的很足,可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七年前那个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暖过来过。
颈后的抑制贴彻底失效了,那点气息终于压不住,安安静静地漫出来,漫过桌面,漫过那杯凉掉的拿铁,漫过纸页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第五十二条。
没有人知道。
从来没有见过。
沈弄墨,他说得对。
从今往后,确实是没有见过。
他坐了很久,久到老板过来轻声问要不要续杯。
他摇头,结账,收案卷,动作一样一样做齐,走出门的时候,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
玻璃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
他收回目光,走进风里,把自己那点泄露了一路的气息,一点一点,重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