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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续方 其实没写什 ...

  •   牛皮纸袋封着,安安静静躺在办公桌边上,有些天了。
      沈弄墨处理完手头上的两份案卷,视线在那上面悬了很久,才伸手拿过来,指尖先眼睛一步触到纸面打印出来的那行诊断。
      十二指肠球部溃疡。慢性浅表性胃炎
      字是客观冰冷的,他早有预料。
      律所的办公室已经大半空了,临近傍晚,同事陆续下班,窗外的天光由灰白慢慢褪成柔和的橘灰。
      他这间独立办公室在楼层靠内侧,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外面的脚步声、低声交谈隐约飘进来,并不算吵闹。
      他拆开药盒看了看,快吃完了。
      续一张处方而已。他在心里跟自己重申这件事的性质:病人前往主治医生处开具药物,一次极其寻常的就诊,不带任何旁的期许,不该滋生半分多余的念想。
      不该的。
      那晚便利店的一碗关东煮、两盒岑衔枝顺手递给他的胃药,仅仅是一名医者看见病患胃疼严重时的善意。换作任何一个难受的病人站在岑衔枝面前,对方大约都会伸手。这份善意不是独属于沈弄墨的。他如果擅自将这一点温情拉扯回许多年前属于他们二人的那段时光里,便是僭越。
      沈弄墨捏了捏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合上笔记本电脑,关掉台灯,拎起公文包起身出门。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眉眼是常年和案卷、法条打交道养出来的温润平和,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疲色。
      他的胃里隐隐浮起一丝闷胀,算不上极剧烈的疼,只是长久的空落感。
      他早已经习惯了。
      他特意挑了门诊快收尾的时段过去,这个时候大厅人流稀疏,不用坐在拥挤的长椅上悬着一颗心等候叫号。
      医院大楼外墙被落日镀上一层薄红,进门之后,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漫过来,清清淡淡,并不刺鼻,但他并不喜欢。
      三楼内科走廊安安静静,护士站几名护士低声整理文书,看见他,只抬眼礼貌颔首,又重新低下头忙活手上的工作。
      沈弄墨缓步走到307诊室门外。
      门板半掩,里面暂时没有传出来交谈的声响。
      他停顿两秒,指尖屈起,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请进。"
      岑衔枝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平静内敛,没有一丝波澜。
      沈弄墨推开门走进去。
      诊桌后的男人抬眸。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清隽冷淡,目光在他脸上极快地掠了一圈,不深不浅,是医生打量病患的神情,随即他微微颔首:"请坐。"
      没有讶异,没有停顿,就如同接待每一位上门问诊的普通患者,客气、疏离,恪守医患之间该有的距离。
      这很好。
      沈弄墨依言落座,将公文包里的胃镜报告单、上次留存的处方笺一并拿出来,轻轻推到诊桌中间,语声平稳克制:"岑医生,先前在您这里就诊,药物快要服完,过来续方。这个是上周做的胃镜检查报告。"
      岑衔枝伸手拿起报告单,垂眸翻看。
      夕阳顺着诊室宽大的窗棂斜斜落进来,金色的光线铺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沈弄墨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不能多看。
      再多一分注视,都是越界。
      他该守住自己作为普通病人的本分,安静等候医嘱,不投射任何私人情绪。
      "十二指肠溃疡。"岑衔枝的声音响起,客观冷静,听不出情绪起伏,"维持原先的用药方案,奥美拉唑饭前半小时服用,黏膜保护剂饭后服用。"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急不缓,屏幕上处方栏的文字一行行跳出来。
      "服药之后,腹部不适的症状缓解如何?"
      "痛感减轻了很多,发作的频次变少了。"沈弄墨低声应答。
      "继续保持。饮食要记得避开辛辣生冷,三餐尽量定时,不要空腹硬扛。"岑衔枝将打印完毕的处方单抽出来,推到他面前,"拿着单据,缴费之后到药房取药即可。"
      对话到此结束,全程不过两三分钟,简洁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谈。
      沈弄墨伸手拿起处方。薄薄的纸面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
      他微微躬身:"谢谢岑医生。"
      "嗯。"
      岑衔枝已经重新低下头,整理摊开堆叠的病历本,注意力迅速转移,再也没有抬眼望向他。
      沈弄墨起身,缓步向外走。
      脚步行至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顿了半瞬。
      心底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怂恿他回头,再看一眼那个人,几乎只是转瞬,他便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抬手拉开诊室门,迈步走出去。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一扇门隔开一室落日。
      也隔开了岑衔枝。
      站在走廊里,晚风顺着走廊一侧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裹挟着秋日清冽干爽的气息。沈弄墨指尖微微收紧,攥着那张处方,心口位置轻轻泛起一阵酸涩,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被他强行平复下去。
      他早该认清这件事。
      便利店那晚的暖意只是偶然,是医者的本能,岑衔枝对他本就没有任何特殊。
      从头到尾,是他自己逾矩,将一次普普通通的善意,强行赋予了太多属于旧时光的重量。
      是他越界了。
      他沿着走廊缓步走向收费窗口,排队缴费,再凭缴费单据去往一楼药房取药。
      药房窗口递出来封装整齐的药盒,白色外包装,印刷着药品名称,沈弄墨将新药放进公文包,他指尖再次短暂地碰了碰纸箱的边缘,又飞快收回手,不再去触碰。
      走出医院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铺满柏油路面。
      下班的车流缓缓驶过,城市褪去白日的紧绷,慢慢漾开属于傍晚的烟火气。
      沈弄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胃里依旧是淡淡的闷感,不算疼,只是很空。
      他拆开新药的外包装,拿出一板奥美拉唑,拧开矿泉水瓶,就着凉水服下一粒,药片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驱车去往江边。
      江边太静了。
      一旦周遭安静下来,过往的碎片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岑衔枝守着他按时吃药,深夜在厨房给他煮热汤面,在他胃病发作的时候坐在床边替他揉着胃低声安抚的声音……
      一旦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些回忆里面,便是又一次僭越。
      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沦进回忆。
      转动车钥匙,引擎低声轰鸣,车子汇入晚高峰末尾稀疏的车流,径直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车窗降下一道细缝,秋风卷着行道树梧桐淡淡的气息涌进来,吹散心底那一点滞涩。这一路上他专心留意路况,不去胡思乱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稳稳把控方向盘。
      沈弄墨的住处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位置安静,小区绿化很好。
      他掏出钥匙打开玄关的门,室内一片清静,冰箱低低的嗡鸣是唯一的声响。
      他将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没有把两盒药一同摆在客厅茶几。
      新取的药拿出来,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放进去归置妥当。
      那个柜子的最里层,有一盒东西,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没有看。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回厨房,准备简单做一点晚饭。
      他的饮食一直需要多加留意,重油重盐、刺激性的食物基本不碰。
      在锅里接上清水,开火,等待水沸。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细挂面,一枚鸡蛋,一小撮洗净的葱花。
      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他下入面条,拿长筷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火苗不大,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厨房玻璃窗。
      他靠在灶台边静静等候,没有走神发呆,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白色面条上,不多时,打入鸡蛋,转成小火慢焖。
      不久,一碗清汤阳春面出锅,盛进素白的瓷碗,撒上葱花,放少许细盐,没有多余的调料。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旁坐下,慢慢一口一口吃着,面温热,滑进胃里,方才那股空空的闷感一点点被熨帖平复。
      餐桌上方的吊灯光线柔和,落在桌面。沈弄墨吃得很慢,想当从容,没有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他端起空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碗壁,水声清浅。
      洗洁精挤在海绵上,轻轻擦拭碗面的油渍,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回碗柜。
      收拾完毕后,他回到客厅。
      没有翻找旧通讯录,没有去回想从前细碎的琐事,那些记忆是沉在心底部的石头,他不能随便投下石子,搅乱一潭静水。
      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
      多年前,是他先离开了,身上背负着沉甸甸的亏欠,如今岑衔枝失去过往的记忆,拥有崭新安稳的人生,日子平静顺遂。沈弄墨不该贸然闯进去,不该抱着隐秘的期待靠近。
      哪怕仅仅只是心底悄悄期盼岑衔枝能够记起分毫过往。
      他们现在仅仅只是病人和医生。
      二人的交集到此,便该适可而止,按时服药养护胃部,等身体好转,他便不必再来这家医院,不必再来见岑衔枝。
      各行其道,互不惊扰,才是最妥当的结局。
      沈弄墨抬手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一盏落地小灯,暖光柔和,静静铺在地板一小块区域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小憩。没有彻夜难眠的怅惘,也没有任由心底酸涩无限蔓延,情绪收得极稳,浅淡的,压在心口深处,不向外流露半分。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远处传来的零星车鸣。
      他感觉有些许轻松。
      他守住了今日的边界。
      只是往后漫长时日里,这份边界,他还能不能一直稳稳守住,沈弄墨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做到了。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沈弄墨准时醒来,生物钟一向稳定。
      他起身洗漱,换上正装,简单准备了一份早餐。
      一杯温牛奶,两片吐司,吃完之后收拾妥当,拎起公文包出门,奔赴法院开庭。
      一整天的庭审节奏紧凑,举证、质证、法庭辩论,一桩民事纠纷的案子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
      走出法院大楼,外面阳光正好,气温适宜,案子顺利结束,当事人向他道谢,沈弄墨温和回应,简单交代后续事宜,和对方道别。
      送走当事人,他站在台阶上,胃里又泛起一丝轻微的不适。
      他抬手轻轻按住上腹,缓步走到街边长椅坐下,稍作休整,从包里拿出药盒,按时吃下今天的药。
      长椅旁是一排紫藤花架,细碎的小紫藤花藏在绿叶之间,淡淡的甜香随风飘过来
      他静静坐着,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属于自己的目的地。
      沈弄墨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见到岑衔枝的模样。
      岑衔枝是内科的医生,平日里的工作想必也是这般忙碌,接诊一位又一位病患,日复一日,失忆之后的他,拥有全新的人生,没有过往那些沉重的羁绊,不必被旧日的恩怨困住。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沈弄墨垂下眼睫,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只是偶尔,心口会有一点隐秘的奢望冒出来:奢望岑衔枝记得一点点他们之间的过往。
      可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该这样想。
      不要再耽误他了。
      他休息片刻,起身打车回律所。
      回到办公室,将堆积的工作一一处理,案卷如山,密密麻麻的法条与证据材料,填满了他白日大部分的时间。
      忙碌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能够让人没有空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一直忙到夜色降临,办公室的同事几乎全部走光,他才停下手里的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写字楼,晚风迎面吹来。
      他没有立刻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一段路,街边小店陆续亮起灯,水果店、小吃铺,飘来食物的香气。路过一家小小的糖水铺,玻璃窗里面坐着不少食客。
      很久以前,岑衔枝很爱吃红豆沙。
      其实刚开始他也没想到,一个成天板着脸装严肃的人,却喜欢吃甜食。
      念头一闪而过,沈弄墨脚步顿住。
      糖水铺的暖光透过玻璃落在脚边,他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站了很久,老板娘在里面忙碌,蒸汽从锅里升起来,甜味混着桂花香漫到街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那个人捧着一碗红豆沙,板着脸说"只是顺便",耳朵尖却冻得发红。
      那时候的雪落在那人发梢上,他觉得往后的每一年冬天,都会有那样一双冻得发红的手,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甜。
      可是后来没有了。
      沈弄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那些属于过去的喜好,现在于岑衔枝而言,或许早已不复存在,于他自己而言,也不该再存在了。
      他没有进去。
      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了一次。
      终究还是折返回来,推开糖水铺的门,买了一碗打包的红豆沙。老板娘笑着问他要不要加桂花蜜,他顿了顿,说:"加一点。"
      拎着那碗温热的东西回到家,他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自己买它做什么。
      屋子里安静得很,那碗红豆沙放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淡下去。
      最后,他把它放进了储物柜。
      柜子最里层,那盒很久没有动过的东西旁边。
      不是想吃,也不是舍不得。
      只是想给那份无处安放的念想,找一个不必日日看见的地方。
      关上柜门,它就还在;看不见,日子就还能照旧过下去。
      沈弄墨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卧室。
      有些念想,适合永远封存在暗处,不必拿出来,不必去触碰。
      这于两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窗外,月亮升上来,清辉落在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面上。
      绿萝和秋海棠都很好养活,白日里枝叶舒展,此刻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他和岑衔枝的故事,本该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就画上句号,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将早已尘封的旧事,重新推到他面前。
      沈弄墨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当初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斩断了所有牵连,时光漫长,足够抚平所有印记。
      直到再度看见岑衔枝,他才恍然醒悟,有些烙印刻得太深,不是单凭一场告别就能抹掉的。
      可他早已经没有资格去打扰对方现下安稳的人生了。
      黑暗之中,听觉变得敏锐,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沈弄墨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越是想要放空,脑海深处越是不受控制地浮起诊室里的画面。
      夕阳落在岑衔枝的侧脸,他垂眸翻看报告单,神情专注淡然,全然不认得自己。
      心口那股酸涩,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攥紧手下的被单,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睡意终于漫上来,意识慢慢沉落。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离别,只有十九岁的岑衔枝坐在糖水铺里,板着脸把一勺红豆沙推到他面前,说:"甜的,吃一点,胃会舒服一些。"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沈弄墨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难过,也没有怅然,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按了一下,钝钝的,涩涩的。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起身,洗漱,换上正装。
      新的一天。
      他还有案卷要看,有庭要开,有很长很长的、没有岑衔枝的日子要过。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续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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