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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胃药 好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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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弄墨率先回过神。
他缓缓收回前倾的身子,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收拾干净:"抱歉,职业病犯了,我代理过医疗纠纷的案子,看见医生皱眉就紧张。”
这解释无懈可击。律师嘛,敏感,习惯照顾场面。
岑衔枝看了他两秒,眸底那点困惑沉了沉,没有再浮上来。
他轻轻摇头:"没事。老毛病了,偶尔会这样。”
他很快收回思绪,将新开的处方推过去,恢复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按时复诊。一个月之后再来复查。如果中途腹痛加重、拉黑便,立刻来急诊。"
沈弄墨看着那张处方单,心口沉沉的。
还要再来。
一个月之后,他还要再一次坐到岑衔枝面前。
他原本打算看完这次就不再出现,可病情摆在眼前,十二指肠溃疡需要长期复诊随访,他没有理由随意更换主治医生,那样反而突兀。
像是冥冥之中,一根看不见的线,又将他和岑衔枝重新牵在了一起。
沈弄墨慢慢伸手接过处方,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岑衔枝的,不敢再有分毫触碰。
他轻声道谢,温润的嗓音很轻:"麻烦岑医生了,我会遵医嘱按时过来复诊。"
"慢走。"岑衔枝淡淡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沈弄墨转身走出诊室,关门的那一刻,沈弄墨转身走出诊室,关门的那一刻,他飞快回头望了一眼诊桌后的Alpha。岑衔枝已经垂眸开始下一份病历录入中,侧脸清冷淡漠,方才那一瞬间的怔忪,仿佛从未出现。
他轻轻合上房门,独自站在长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缕残留的白松香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处方,岑衔枝清瘦工整的字迹落在纸上。沈弄墨把单子折好收好,眼底浮起一层无力的涩然。
他想躲开的,可命运偏不让他躲开。
只做医患。不多言,不越界,不提起过往,不去惊扰他如今安稳无忆的人生。
他在心底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只要乖乖看完病,养好胃病,等到疗程结束,他就彻底消失在岑衔枝的世界里。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沈弄墨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流,没有回头。
……
律所里最后走的依旧是沈弄墨。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他工位头顶那一管还亮着。
窗外对面的商场早熄了招牌,路边便利店的光晕在玻璃上糊成一团,把整间办公室照出一种深夜特有的、空旷的白。
他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把证据目录又核了一遍,才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胃就是在这时候疼起来的。
倒是不厉害,闷闷的,像有一只手贴在胃壁上,慢慢收紧。
沈弄墨缓了一会儿,白着脸按了按上腹,等那阵劲过去,才拎起公文包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车开出地库,他没直接回家,绕到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边停下。
深夜的便利店亮得晃眼,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关东煮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混在暖风里,一开门就扑了他满脸。
沈弄墨在货架前找到胃药,拿了两盒,又顺手拿了一盒温胃舒看起说明书。
胃还在不轻不重地磨。
他捏着药往收银台走,门铃在这时又叮地响了一声。
他没太在意。
直到身后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却清晰得像贴着他后颈落下来。
"一杯美式,不加糖。"
沈弄墨的脚步登时僵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隔着那么些年,隔着诊室里寥寥几次的"哪里不舒服",他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岑衔枝。
药盒的棱角硌进掌心,有一点疼,但他没有在意。
沈弄墨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货架中间,听自己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这个点,这个地方,离市医院两公里,离他的律所也不近,他以为除了诊室,他们不会在任何地方再见。
至少不应该这么快。
"好的,稍等。"店员公式化的应声。
然后是脚步声,从门口往里走,越来越近。
沈弄墨能感觉到那道身影从他身后经过,带过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山间冷掉的雪,在暖气里散开,却一下子又散开了。
岑衔枝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盒三明治,又回身去看旁边的便当。
沈弄墨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对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搭着医院的白大褂,领口松着,袖口微卷,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便当盒上的生产日期。
像是值夜班出来买宵夜的模样,没有戴眼镜,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比白天柔和了些,少了诊室里的疏离,多了一丝温和。
沈弄墨想转身从另一条通道走。
他刚动,岑衔枝正好拿起一盒便当,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岑衔枝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微微眯了眯眼,在辨认,几秒后,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熟稔,而是一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淡淡的恍然。
"沈律师?"
沈弄墨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岑医生。"
他认得他。不是认得从前,是认得上周复诊的那个病人,一个胃病不轻、满嘴"没事"的Omega律师。
"是的,值夜班,出来买点东西。"岑衔枝点点头,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客气,分寸拿得刚刚好,"你怎么也这个点在外面?"
"加班,刚从律所出来。"沈弄墨举了举手里的药盒,"胃有点不舒服,来买点药压一压。"
岑衔枝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又抬眼扫了一下他的脸色。
便利店灯光白亮,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
看的他下意识想皱眉,但良好的涵养让他生生忍住了。
"又疼了?"
"嗯,有一点。"沈弄墨说得轻描淡写,"吃片药就好了。"
岑衔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多余的东西,可沈弄墨被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去看旁边的零食架。
"这药不能空腹吃。"岑衔枝忽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沈弄墨怔了一下。
确实没吃,加班到现在,就喝了半杯凉茶。
可话到嘴边,他只说:"……还没。"
岑衔枝把便当放回货架,转身走到关东煮锅前,拿了个纸碗,夹了几样东西,又舀了一勺汤。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他把纸碗放到收银台上,对店员说,"这个一起算。"
沈弄墨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来,想说谢谢岑医生但是真的不用,可看着岑衔枝已经转身去拿咖啡的背影,那些客套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想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收银台,岑衔枝把手机递过去,把所有东西一起扫了。
"哎——"沈弄墨要拦,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已经响了。
"没多少钱。"岑衔枝收起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拿起自己的咖啡和三明治,语气平淡,"你先找个位置吃了,饭后半小时再吃药。"
说完他像是要走。
"岑医生。"沈弄墨叫住他。
岑衔枝回过头。
"……谢谢。"沈弄墨说,声音很轻,"药钱我转你。"
"不用。"岑衔枝摇头,"一盒药而已。你按时吃饭,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又看了沈弄墨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但很快那点情绪就沉下去,他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我先回医院了。"他说,"你吃完早点回去。"
"好。"
门铃又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很快被门隔断,深灰色的身影穿过马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店员把关东煮递过来:"您的,小心烫。"
沈弄墨端着碗,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一点鲜甜的汤汁味。
他慢慢嚼着,胃里那股闷闷的疼被热气熨平,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开始上班,也是这样天天加班,饮食极其不规律。
岑衔枝还在读研,轮转值班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没吃,岑衔枝就会从医院食堂打包一份粥或者面,坐半小时地铁送到他律所楼下。
冬天的时候,粥放在保温桶里,打开还冒着热气。岑衔枝站在写字楼门口,鼻尖冻得发红,把保温桶塞给他,皱着眉数落:"沈弄墨,你再这样不吃饭,胃迟早出问题。"
那时候他笑着应,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可下次还是会忘。
后来岑衔枝就不再念叨他了,直接每天晚上六点准时给他点外卖,备注写着"必须吃完"。
他当时还觉得岑衔枝小题大做,一个大男人,饿个一两顿怎么了,他这可是为了自己伟大的事业。
现在他才知道,这不是小题大做。
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才会在意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才会在你胃疼的时候,比你自己还紧张。
而从前那个把他放在心上的人,现在就在两公里外的医院里上夜班,已经不记得他了。
沈弄墨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热气糊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有一点热,鼻子有一点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他坐了很久,直到碗里的汤凉透,才起身,把纸碗丢进垃圾桶,拿着药走出便利店。
回到家,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沙发前坐下。
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那两盒药还在里面,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岑衔枝的聊天界面。
上周复诊的时候,岑衔枝用医院的工作号加的他,备注是"市一院消化内科岑衔枝",对话框里躺着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就诊提醒。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沈弄墨打了一行字:"岑医生,今天的药钱和关东煮,一共多少,我转你。"
打完,他看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又打:"谢谢岑医生。"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不敢联系他。
一旦开了口,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然后他会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放不下,最后毁掉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岑衔枝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沈弄墨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闭上眼,眼角有一点湿意。
七年前他选择放手,七年后他只能选择不打扰。
这是他唯一能为岑衔枝做的事。
……
两公里外,医院诊室。
咖啡已经凉了,三明治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岑衔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目光却有些涣散。
不知道为什么,从便利店回来后,他的心里就一直不太平静。
那个Omega律师苍白的脸色、握着药盒的手指、还有说"吃片药就好了"时轻描淡写的语气,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总觉得,这个人他应该很熟悉。
不是"上周的病人"那种熟悉,是更深的、说不清的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这样无数次看着这个人胃疼,无数次给他买药,无数次叮嘱他按时吃饭。
可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啊。
岑衔枝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点隐隐的钝痛,和上次在诊室里听到"律师"两个字时的痛感很像。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透的美式又苦又涩,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
他拿起笔,继续写病历,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无意识地划出一个字。
他低头一看。
是一个"球"字。
笔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字,眉头紧紧锁起。窗外天快亮了,诊室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写下这个字。
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人而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