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13、不是重新开始，是开始 第十三

　　第十三章、
　　我并不指望他开口。
　　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无话可辩。
　　我估计我的脑子就算真被僵尸吃了，最后剩下的残余里也还会留下这些印象。
　　周陆华伤过我。
　　是啊，我终于愿意承认了。
　　对他，对我自己。
　　“你现在跟我谈重新评估？”
　　我笑着摇头，“可是周总，三年前我连首轮融资的机会都没拿到，我的项目书你还没翻完，就直接判定不予立项了。”
　　“你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的合作方、是你要投的公司，你会连尽调的机会都不给吗？”
　　他彻底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沉甸甸的五指山，死死压在我心口。
　　压得我喘不上气。
　　“……所以，我……”
　　话音未落，我就被堵嘴了。
　　物理意义上的。
　　他是没说话，但他依然动口了。
　　直截了当。
　　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的神智被炸飞了。
　　意识飘出了身体，浮在上面，俯瞰着车里的这一对穿着打扮像什么都市精英的男人。
　　身体却飞不走。
　　甚至感官全开，他的气味、体温、重量……全部一起压过来。
　　让我像突然被拉到了高山上。
　　冷冽杉林之下悬着一张吊床，我躺在上面，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直到闭起眼，沉溺于其中。
　　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
　　但他和我分开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都像额外包裹了一团厚实的棉花。
　　软得需要被人狠揍两下，才能重新支棱起来。
　　“我不辩解，”他和我的距离，近得只隔着我俩的鼻子，“你肯定也不接受道歉。”
　　我轻轻点了点头。
　　嘴唇上还是一片的火辣。
　　但至少回魂了。
　　“你说我尽调都没做，这是事实。但白栎舟，这是……你和我共同的项目，不要单方面清算，好吗？”
　　“但它已经是空壳了。”
　　我的声音也有点沙哑，说不好跟他谁更糟。
　　周陆华摇了摇头：“不是。”
　　他慢慢地伸手，似乎在等我躲闪。
　　我在天人交战中，错过了避开的时机，
　　于是他的指尖挨到了我的脸。
　　我的心脏跟着一缩。
　　“不是。白栎舟。”
　　得寸进尺的人，从手指，到整个手掌，都覆了上来。
　　“你是不管我，直到林霁回来那天——可是，你做的事情，你觉得我真看不见吗？”
　　他笑了，但那笑容，并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这不是周陆华。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傲慢、冷漠的周陆华。
　　“我知道家里的很多小事，都是你在留意。周家那些亲戚没完没了的拜访、电话，也是你默默挡掉，他们都清楚你白栎舟是我的正式丈夫，却并不知道，你从没有向我要过什么。”
　　他的掌心很热，有些烫到我了。
　　“你知道吗，我妈对你印象很好。”他又浅浅笑了笑，“她说你时常抽空过去探望她，甚至比我这个亲儿子都勤快。她告诉我，你总跟家里人说我工作繁重压力巨大，叫他们不要过多打扰，不要给我施压。”
　　我一时哑口无言。
　　无从反驳。
　　因为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我办公司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一股难堪瞬间席卷上来，只叫我无地自容。
　　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这件事能够瞒得住周陆华。
　　“那为什么你最初，装得像被蒙在鼓里？”
　　“我没有装。”
　　“周陆华！”我心头火气往上窜，“你现在还要骗我？”
　　“真的没有。我知道你成立公司，但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你已经走到了融资这一步，更不知道你把它当成离开白家和周家的退路。”
　　他收回贴在我脸颊上的手，视线却没有移开。
　　我想起他要去见林霁那天的争吵。
　　是了，当我提到我的公司，一切才开始失控。
　　我相信他什么也没做。
　　因为融资谈得很艰难。
　　该碰的壁，我一面都没少碰；该被问的问题，也几乎被逼到了墙角。
　　所以现在他说，他真不知道我走到哪一步。
　　我想，不是谎言。
　　我叹了口气。
　　肠胃也跟着咕咕叫了一声。
　　……他笑了。
　　该死的周陆华。
　　“你就会嘲笑我。”我说，“我的公司，你当然看不上。”
　　他望着我，目光难得带上几分柔和：“你知道我没有。”
　　说话间，他又把手伸过来，这回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缠着纱布的左手，便很快收回。
　　“只是你突然说到融资，说到你要离场，这太多的消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低头看看受伤的手，又看看他。
　　能说什么呢？
　　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咕哝了一句：“你肯定不是周陆华。”
　　他侧了侧头，挑眉。
　　“周陆华哪可能不知道怎么办？”我叹了口气。
　　他点头：“说得对。我要恢复我的强硬。”
　　我抬眼看向他，等着他下决定。
　　“下车，吃饭。”他说，解开安全带。
　　我没有异议，因为，饿。
　　第一次单独在外用餐，居然不是在什么高档评级精品餐饮场所。
　　周陆华选的是家椰子鸡火锅店。
　　一个小包厢隔开外面的视线，但挡不住喧闹的声音。
　　汤锅和配菜上得很快，几分钟后，包厢里就飘起了浓浓的椰香。
　　我不由地垂涎三尺。
　　鸡肉熟得很快，周陆华拿起漏勺，往我碗里盛。
　　我刚要夹来吃，他却又舀了一点汤进来。
　　顾不上礼貌，在汤和鸡块的温度下降到能入口时，我埋头苦吃。
　　第一波风卷残云后，我搁下筷子。
　　发现他坐在对面，碗里空空荡荡。
　　“你倒是吃啊。”我说，“本来就是请你的。”
　　“先看你吃。”
　　他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出一句无法归类的话。
　　不是情话。
　　但是我的心却被没来由地一颤。
　　我伸手，捞出一块鸡肉，放他碗里。
　　“别看了，我又不是熊猫。”
　　“那当然。看你又不要付费。”
　　他接得理所当然。
　　我不由地撇嘴。
　　又暗中松了口气，还好。
　　这人确实还是周陆华。
　　就是……二阶段形态？
　　算了，椰子鸡太好吃了，汤和料都鲜美香甜。
　　好吃得让人感到了人生的充实。
　　相比起我，他吃得很慢，也吃得不太多。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常态。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
　　就是那么绕。
　　吃得差不多了，我把电炉关掉，喝了口水。
　　“走吗？”
　　“还没结账呢。”我说，“什么时候走我说了算。”
　　“行。”他看起来也不急。
　　我沉默下来，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就算这是个活该被僵尸啃的脑子，但是既然没有替代，那也只好靠它。
　　“我不可能把这三年一笔抹杀。”
　　这次的开场白比较像样了吧。
　　“我做不到。”
　　他并不显得意外：“理解，合理。”
　　“协议都找了林霁见证了，也不能作废。”我继续。
　　周陆华没有马上回应，他蹙了蹙眉心，缓缓点头。
　　“公司……你知道我不是随便玩玩的。”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三个月，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
　　我有点词穷。
　　其实下面的话我有些说不出口，但是不说，也不能请周陆华使用“读心术”。
　　就算我愿意，他估计也不会。
　　不然，哪来这三年的……
　　“……你……之前的意思，是不是……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的额角已经沁出了汗。
　　还是跟他打一架更爽快。
　　他轻轻摇了摇头，还不等我生出惊讶，他开口了。
　　“不是重新开始，是开始。”
　　“开始。”
　　我喃喃地重复。
　　“三年前，我是对这场联姻充满反感。”
　　他的声音很沉，“但你说的电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那时候……确实没有考虑到你，这点，你要怎么怪我都可以。”
　　我低下头，不想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我现在希望的，是三个月后，不要自动结束这段关系。”
　　他的声音很沉，却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就只是这个要求。”
　　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当我开口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现在听他这么说，似乎这个决定算不上鲁莽。
　　只是……
　　想明白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面对他。
　　“我可以答应，到期不自动终止。”
　　最终我说。
　　本来还想带点微笑的，可是，笑不出来。
　　“周陆华，如果你真的把……当这是你和我共同的项目，你不让我单独清算，那你也……不可以单方面撤资退场。”
　　我深吸了口气。
　　“三个月的尽调期，而且，必须是相互的。”
　　他的眼里闪了一下，很快，但我看到了。
　　“这够公平吧？”
　　他低了低头，没有立刻应声。
　　很奇怪，我没有半分不安与忐忑。
　　我肯定他会答应的。
　　差不多三十秒后，他抬起眼，神情恢复了平静：“好。不过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
　　他居然敢有条件？
　　我不由地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他看着我，唇角再次勾出些许的弧度：“我要继续当首席助理。”
　　我差点被这话呛了个正着。
　　“周陆华！你有你自己的大集团要管理！”
　　“兼职嘛。反正免费，你是白捡。”他挑了挑眉。
　　“而且我的表现，你还不够满意么？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呢，白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
　　“白总？”
　　“不许这么叫我！”
　　我郁闷起来，差点忘了这人有多难缠。
　　“答应了？”
　　“……除非我要求，不然你不准擅自上岗。”
　　他轻笑起来：“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