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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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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六年
郁白在河堤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郁白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焦急,“我是陈榆的妈妈。陈榆……他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郁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有。他昨天考完试就走了,我一直没联系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他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说要去深圳打工还债。他说……他说让你别等他。”
郁白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白,阿姨知道你跟陈榆关系好。”陈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帮我劝劝他,让他回来好不好?他还小,他还要考大学的……”
郁白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轻声说:“阿姨,我联系不上他。他的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郁白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安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一个母亲的绝望。
挂断电话之后,郁白在河堤上又坐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说过,高考之后有话要跟我说的。”
但陈榆没有来。他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郁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他妈妈看到他脸色惨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郁白说,“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榆的样子。陈榆站在路灯下说“我喜欢你”的样子。陈榆在桂花树下握住他手的样子。陈榆在月光下抱住他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陈榆坐在开往深圳的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郁白,等我六年。六年之后,我会回来找你。”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轻声说:“郁白,对不起。但我必须走。”
他没有告诉郁白,他父亲欠下的债务,比他说的要多得多。债主已经找上门来,威胁要伤害他的母亲。他必须离开,必须去赚钱还债,必须保护他的家人。
他不能告诉郁白。他不想让郁白卷入这些危险。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郁白,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郁白查完成绩,沉默了很久。他的分数够上福州的医科大学,够他实现当医生的梦想。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榆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写的三行字:“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和陈榆一起想办法”“陈榆,你去哪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三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陈榆,我考上福州的医科大学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考上了他们约定好的大学,但陈榆不在他身边。
九月,郁白一个人去了福州。
医科大学在城西,离他们高中不算太远。郁白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看着满校园的陌生面孔,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他想起陈榆说过的话:“我们一起考福州的大学。”他想起陈榆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光。
他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
大学的生活,比郁白想象中要忙碌得多。课程排得很满,实验课经常做到很晚,还要应付各种考试和论文。郁白把自己埋进学习里,像是要用忙碌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他很少跟人提起陈榆。室友们只知道他有一个高中同学去了深圳,偶尔会问起,他总是说“他挺好的”,然后就不再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都在等。等一个电话,等一条短信,等一个消息。他每天都会翻一遍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未读消息。但陈榆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有时候会想,陈榆是不是忘了他了?是不是在深圳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人?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但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他想起陈榆在月光下抱住他说“郁白,对不起”的样子,想起陈榆说“等我”的样子。他相信陈榆不会骗他。
他只能等。
大二那年冬天,郁白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陈榆。他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但等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缘都磨白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
大三那年,郁白开始去医院实习。他每天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做检查,忙得脚不沾地。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看到病人康复出院时脸上的笑容。
但有时候,他会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某个病人的家属,背影很像陈榆。他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错觉。习惯了在人群里寻找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陈榆说过的话,然后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
大四那年,郁白遇到了一个叫林嘉的女生。她是他的同班同学,性格开朗,笑起来很好看。她喜欢郁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会在他值夜班的时候,给他带一份夜宵。会在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披一件外套。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偷偷在他桌上放一个蛋糕。
郁白知道她的心意。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他不是一个善于拒绝别人的人,但他也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
那天晚上,林嘉约他吃饭。她坐在他对面,喝了一点酒,脸颊微微泛红。她看着郁白,轻声说:“郁白,我喜欢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郁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嘉期待的眼神,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嘉,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嘉愣了一下:“……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郁白说,“他在深圳。我在等他回来。”
林嘉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郁白说,“但我会等他。”
林嘉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她笑得有些勉强,但她说:“那……祝你等到他。”
郁白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愧疚的感觉。他轻声说:“林嘉,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林嘉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那天晚上,郁白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
大五那年,郁白开始准备考研。他想留在这家医院,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
他把自己逼得很紧,像是要用忙碌来填补心里的空洞。室友们都说他太拼了,让他注意身体。他总是说“没事”,然后继续埋头看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去想陈榆。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郁白查完成绩,沉默了很久。他考上了。他可以留在这家医院,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拿起手机,翻到陈榆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写的四行字:“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和陈榆一起想办法”“陈榆,你去哪了?”“陈榆,我考上福州的医科大学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四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陈榆,我考上研究生了。我马上就要成为医生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轻声说:“陈榆,我已经走了很远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
研究生三年,郁白过得很充实。他跟着导师做课题,发表论文,参加学术会议。他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医生。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那个空洞,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他有时候会想,陈榆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了?是不是在深圳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人?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但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他想起陈榆在月光下抱住他说“郁白,对不起”的样子,想起陈榆说“等我”的样子。他相信陈榆不会骗他。
他只能等。
研究生毕业那年,郁白留在了福州。他成了一名真正的医生,在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他每天查房、坐诊、做手术,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看到病人康复出院时脸上的笑容。
他搬进了一间小公寓,离医院不远。公寓不大,但很干净。他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翻一翻。
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五行字:“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和陈榆一起想办法”“陈榆,你去哪了?”“陈榆,我考上福州的医科大学了。”“陈榆,我考上研究生了。我马上就要成为医生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五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陈榆,我成为医生了。我在这家医院等你。”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陈榆,六年了。你说过,六年之后,你会回来找我的。”
他闭上眼睛,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在深圳的一间出租屋里,陈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旧得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郁白,等我六年。六年之后,我会回来找你。”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郁白,快了。我马上就要还完债了。等我回去,我就去找你。”
他没有告诉郁白,这六年他过得很苦。他打过零工,搬过砖,送过外卖,开过货车。他睡过桥洞,吃过泡面,被债主打过,被老板骂过。但他都扛过来了。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郁白,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年之约的那天。
那天是六月九日,高考结束的日子。郁白记得很清楚,六年前的今天,陈榆在考完最后一科之后,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请了一天假。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他坐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缘都磨破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说过,六年之后,你会回来找我的。”
他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月上中天。陈榆没有出现。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他轻声说:“陈榆,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家。他告诉自己,算了。也许陈榆已经忘了他了。也许陈榆在深圳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也许他该放下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郁白。”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之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郁白。”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离他更近了一些。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眼睛。他看起来很瘦,像是吃了很多苦。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光。
是陈榆。
郁白看着他,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榆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轻声说:“郁白,我回来了。”
郁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做了六年的梦。现在梦醒了,陈榆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陈榆。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陈榆,你混蛋。你走了六年,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陈榆被他抱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手,回抱住郁白,把脸埋进他的发间。
“郁白,对不起。”他闷闷地说,“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两人站在月光下,抱了很久。风从河堤上穿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但谁都没有松开手。
那天晚上,郁白带陈榆回了他的公寓。陈榆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干净整洁的小公寓,轻声说:“你一个人住?”
“嗯。”郁白说,“离医院近,方便。”
陈榆没有接话。他走进客厅,看到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他走过去,翻开那本笔记本,看到上面写的六行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郁白,你一直在等我?”
郁白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陈榆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郁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郁白看着他,轻声说:“陈榆,你不用道歉。我说过,我会等你。”
陈榆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郁白,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郁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他轻声说:“好。”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也在为他们高兴。
那天晚上,郁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终于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的是,陈榆那天晚上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郁白笔记本上写的那六行字,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说:“郁白,谢谢你等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