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期》北鹤江烙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裂缝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郁白在校门口看到了周野。
　　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看到郁白走过来，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郁白，好久不见。”
　　郁白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周野也不在意，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
　　“你看起来瘦了。”周野说，“寒假没好好吃饭？”
　　郁白没有接话。他加快了脚步，想甩开周野。但周野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疏离，依然跟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陈榆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周野，又看了一眼郁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早。”陈榆说。
　　“早。”郁白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周野识趣地停下脚步：“那我先走了。郁白，回头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怎么又来找你？”
　　“……路上碰到的。”
　　陈榆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教学楼，郁白跟在他身后，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他感觉得到，陈榆不高兴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陈榆误会，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天上课，陈榆一直没有主动跟郁白说话。郁白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陈榆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午休的时候，陈榆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郁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酸涩的感觉。
　　“陈榆。”他轻声喊。
　　陈榆没有应。
　　“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榆还是没有应。
　　郁白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理他。以后看到他，我绕道走。”
　　陈榆这才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真的？”
　　“嗯。”郁白说，“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陈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郁白的手：“……我也是。”
　　郁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上一种安定的感觉。他知道，陈榆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不安。
　　他握紧陈榆的手，轻声说：“陈榆，你别不安。我不会走的。”
　　陈榆没有接话，但他握紧了郁白的手。
　　日子继续过。高二下学期，课程越来越紧，考试越来越频繁。郁白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陈榆也收起了以前懒散的性子，开始认真听课。
　　他们依然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但郁白注意到，陈榆有时候会走神，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
　　“陈榆，你怎么了？”郁白问。
　　“……没什么。”陈榆笑了笑，“就是最近有点累。”
　　郁白没有追问。他以为陈榆只是学习压力大，没有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郁白在陈榆的课本里，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陈榆，你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郁白愣住了。他捡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他没有问陈榆。他把纸条放回笔记本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那天放学，陈榆说家里有事，不能送他回家。郁白点了点头：“好，那你先走吧。”
　　陈榆走了。郁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反复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你爸的事”——陈榆的爸爸怎么了？为什么陈榆没有告诉他？
　　他发现自己对陈榆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他知道陈榆喜欢吃什么，知道陈榆上课爱睡觉，知道陈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他不知道陈榆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陈榆在为什么事烦恼，不知道陈榆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陈榆之间，隔着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郁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问陈榆。但他怕问了，会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陈榆，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郁白注意到陈榆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他上课开始走神，下课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趴在桌上，一趴就是一整个午休。
　　郁白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但郁白知道，他在说谎。
　　那天晚自习，陈榆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郁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有些苍白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心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陈榆的手：“陈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陈榆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郁白，我爸……欠了很多钱。”
　　郁白愣了一下：“……什么？”
　　“他做生意失败了，欠了一百多万。”陈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债主天天上门，我妈吓得不敢出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白握紧他的手：“陈榆……”
　　“我不想让你担心。”陈榆说，“所以我不想告诉你。”
　　郁白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轻声说：“陈榆，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榆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郁白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安静地坐在陈榆旁边，握着他的手，陪他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郁白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翻开那本写着“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的笔记本，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陈榆家里的变故，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不想放开陈榆的手。
　　他合上笔记本，轻声说：“陈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他不知道的是，陈榆那天晚上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郁白握着他的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心里涌上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轻声说：“郁白，谢谢你。”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陈榆，你不能拖累他。”
　　日子继续过。陈榆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放学后不再和郁白一起回家，而是匆匆离开，说是去打工。周末也不再和郁白出去玩，而是去兼职。
　　郁白一开始没有说什么。他知道陈榆需要钱，需要帮家里还债。但他发现，陈榆越来越瘦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笑容越来越少。
　　“陈榆，你别太累了。”郁白说，“身体要紧。”
　　“没事。”陈榆笑了笑，“我扛得住。”
　　郁白没有接话。他看着陈榆疲惫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心疼。他想帮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放学，郁白偷偷跟在陈榆后面，看到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他站在门口，看到陈榆在店里搬货、理货、收银，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郁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郁白躺在床上，想起陈榆在便利店里忙碌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酸涩的感觉。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
　　他轻声说：“陈榆，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他不知道的是，陈榆那天晚上也躺在床上，想起郁白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愧疚的感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郁白，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被我拖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高三。
　　高三的课业越来越重，考试越来越频繁。郁白和陈榆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陈榆每天放学就去打工，周末也排满了班。郁白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只能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郁白发现，陈榆的成绩在下降。以前他能考进年级前五十，现在滑到了两百多名。郁白想帮他补课，但陈榆总是说“没时间”。
　　“陈榆，你不能这样。”郁白说，“你这样下去，怎么考大学？”
　　“我不打算考大学了。”陈榆说。
　　郁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算考大学了。”陈榆的声音很平静，“我要打工赚钱，帮家里还债。”
　　郁白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陈榆，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考福州的大学。”
　　陈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郁白，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郁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郁白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答应过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家。
　　然后他看到了陈榆。
　　陈榆站在河堤的另一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像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郁白。”他喊了一声。
　　郁白没有应。他低下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陈榆拉住他的手腕：“郁白，对不起。”
　　郁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考大学。”陈榆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郁白还是没有回头。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郁白，你转过来看看我。”陈榆说。
　　郁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他看到陈榆站在月光下，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郁白，我喜欢你。”陈榆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郁白看着他，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陈榆：“陈榆，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你不在我身边。”
　　陈榆被他抱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手，回抱住郁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郁白，对不起。”他闷闷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郁白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站在月光下，抱了很久。风从河堤上穿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但谁都没有松开手。
　　那天晚上，郁白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在“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和陈榆一起想办法。”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陈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他不知道的是，陈榆那天晚上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郁白抱住他说“我不怕吃苦”，心里涌上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轻声说：“郁白，谢谢你。”
　　他闭上眼睛，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陈榆找到郁白，说：“郁白，我会努力考大学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没考上，你不要等我。”
　　郁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没考上福州的大学，你不要等我。”陈榆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上你的大学，去当你的医生。不要因为我，耽误你自己。”
　　郁白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陈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陈榆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郁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榆：“陈榆，我告诉你，我不会后悔。不管你能不能考上，我都不会后悔喜欢你。”
　　陈榆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郁白的手：“……好。”
　　两人站在校门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日子继续过。高三的课业越来越重，考试越来越频繁。陈榆依然每天放学去打工，但他开始挤出时间学习。他会在便利店的收银台上放一本单词书，趁着没人的时候背几个单词。他会在深夜回到家之后，打开台灯，做几道数学题。
　　郁白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他会在午休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借给陈榆。他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陪陈榆走一段路，帮他背几个知识点。他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去便利店找陈榆，给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晚饭。
　　陈榆有时候会说：“你不用这样。”
　　郁白说：“我想这样。”
　　陈榆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高考前的一个月。
　　那天晚上，郁白和陈榆坐在学校后面的河堤上。初夏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吹在脸上，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摸。
　　“陈榆，你紧张吗？”郁白问。
　　“有一点。”陈榆说，“但想到你也在考场上，我就不那么紧张了。”
　　郁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人并排的影子，心里涌上一种安定的感觉。
　　“郁白。”陈榆突然开口。
　　“……嗯。”
　　“高考之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郁白愣了一下：“什么话？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能说。”陈榆说，“等高考之后再说。”
　　郁白没有追问。他看着陈榆的侧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轻声说：“好。那等高考之后，你说。”
　　陈榆笑了笑：“嗯。等高考之后。”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风也不大。郁白走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陈榆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冲他笑了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郁白也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郁白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站在校门口，等着陈榆。
　　但陈榆没有出来。
　　郁白等了很久，等到校门口的人都走光了，还是没有看到陈榆的身影。他掏出手机，给陈榆打电话，电话关机。
　　他站在校门口，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他有一种预感——陈榆不会来了。
　　他等到天黑，等到校门口的灯亮起来，等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陈榆始终没有出现。
　　郁白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他摸出那张粉色的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轻声说：“陈榆，你说过，高考之后，有话要跟我说的。”
　　但陈榆没有来。
　　那天晚上，郁白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写的两行字：“和陈榆一起考福州的大学”“和陈榆一起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陈榆，你去哪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陈榆坐在一辆开往深圳的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郁白，等我六年。六年之后，我会回来找你。”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轻声说：“郁白，对不起。但我必须走。”
　　他没有告诉郁白，他父亲欠下的债务，比他说的要多得多。债主已经找上门来，威胁要伤害他的母亲。他必须离开，必须去赚钱还债，必须保护他的家人。
　　他不能告诉郁白。他不想让郁白卷入这些危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