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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衡道微光   入夜之 ...

  •   入夜之后,通灵宗别院里的灯火次第熄灭。
      候选弟子们各自回了厢房,有人在打坐调息,有人在反复揣摩今日比试中对手的招式,有人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盘算明天的抽签。白日里那场师兄弟相残的戏码已经被抛在脑后,比起已经出局的人,他们更关心自己下一场该对谁。
      陆允平没有留在别院。他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东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坳。山坳里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溪涧,涧底裸露着灰白色的碎石,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双眼。
      感知沉入地脉的那一刻,一股浑浊的暗流顺着地底涌上来,灌入他的神魂。那些浊气比白日里更加浓烈,裹着无数驳杂的念头:周师弟刺伤钱师兄时心中的冷硬,钱师兄刀锋上灌注的那一口搏命的灵力,台下候选弟子们暗暗记下彼此破绽时眼底的算计。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凝成一层灰黑色的雾,顺着地脉缓缓流动,像是血管里淤积的泥垢。
      陆允平将衡道之力沉入地底。
      那股力量极淡,甚至称不上光芒,只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波动,顺着地脉向深处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裹在灵气外层的浊气被一点一点剥离开来,如同溪水冲刷石上的苔藓。浊气从灵气中析出,顺着地脉的裂隙向上浮,浮过土层,浮过岩壁,最终从山坳里那道干涸溪涧的碎石缝中渗出来。
      一丝一缕的灰白雾气从涧底升腾而起,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它们在空气中盘旋片刻,便朝着天际的方向缓缓飘去。陆允平知道,这些浊气最终会汇入高空的云层,再往上,进入升圣天的界域。那是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也是这些浊气真正的归处。
      他清理了大约一个时辰,地脉中淤积最重的一段终于恢复了通畅。灵气重新开始流动,虽然依旧稀薄,却比先前干净了许多。他收回衡道之力,睁开眼。
      山坳里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他鬓边的碎发。溪涧的石缝中仍有零星的浊气渗出,缓缓飘向天际,但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股浓稠的黑雾,只是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
      就在此时,他感知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很轻,踏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来人的灵力波动微弱而平稳,修为不高,走得极慢,似乎只是随意散步。
      陆允平没有起身,也没有躲开。他坐在原处,看着那个身影从松林里走出来。
      是白日里胜出的那位周师弟。
      周师弟右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透出淡淡的血色。他走到溪涧边,在离陆允平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夜空。夜色极暗,星子稀疏,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是何人?我白天在台上比试时,似乎在台下见过你。”
      陆允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伤不轻。”
      周师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白布,笑了笑:“皮肉伤,不碍事。比这重的伤我也受过,当年在外门砍柴时从崖上摔下来,骨头都露出来了,照样咬牙爬回去。修行这条路,怕疼的人走不长。”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说话间微微蜷了蜷右手的指节,那动作出卖了他。那道伤口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也更疼。
      “你那位师兄,现在如何了?”陆允平问。
      周师弟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说:“毒已经解了,宗门给了丹药。不过他伤到了根基,至少要养上三五年。这次飞升名额他是赶不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得意,只是陈述。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算清楚的账目,钱货两讫,从此不相欠。
      “你们八年交情。”陆允平说。
      “八年。”周师弟重复了一遍,仰头看着夜空,“是挺长的。可是这位道友,你想想,八年和永生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若上了升圣天,得享无尽寿元,到时候回首这八年,就像看一场戏。戏里的人哭也好笑也好,戏散了就散了。我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无法指责。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的道理里,这就是修行路上该有的取舍。
      陆允平看着他,目光平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每一个都能把私欲说成理所应当。他们并非天生恶人,只是在漫长的修行路上,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心磨成了石头。每一次取舍都在他们心里划下一道痕,痕多了,心就硬了。到最后,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也有过犹豫,也有过不忍。
      “你今晚来这里是做什么?”周师弟忽然问。
      “随便走走。”陆允平说。
      周师弟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人有些古怪。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陆允平拱了拱手:“不管怎样,明日还要比试,我先回去了。道友若是有空,日后可以来通灵宗找我,我若是得了名额,飞升之前一定请你喝一杯。”
      他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松林,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允平独自坐在涧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几缕从石缝中渗出的浊气还在缓缓升腾,比先前更淡了,却始终没有断。周师弟走了之后,地脉中又涌出一股新的浊气,源自他方才那番话里最坦然也最可怕的那一部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连愧疚都没有,连犹豫都没有。那些本该成为阻滞的东西被他自己亲手碾平了,毫无挂碍地继续往前走。这样的人,修行路上走得最快,也走得最远。
      陆允平起身,沿着溪涧往山外走。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多看。山坳里的浊气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地脉恢复了暂时的通畅,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夜风吹过枯死的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通灵宗别院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灭了。整座山沉入了深重的夜色,只有天边一线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升圣天透下来的余晖。
      陆允平走在无人的山路上,身影融入暗处。他体内那点衡道之力安静地蛰伏着,不张扬,不显眼。他不去争夺什么,也不去阻止什么,只是在浊气溢出的地方悄悄清理,让天地还能再多撑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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