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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老秘谈 通灵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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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宗后山的飞升候选之争,在第三日决出了最终胜负。
那位周师弟果然拔得头筹,拿到了唯一一个前往升圣天的名额。消息传出,别院里一片喧腾。落选的弟子们面上堆着笑,拱手道贺,转过身去眼底的阴霾却怎么也藏不住。周师弟换了身簇新的锦缎道袍,被众人簇拥着往宗门大殿去,说是要听候长老的训示与封赏。
陆允平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他沿着通灵宗后山的一条偏僻石径往上走,一路避开了宗门的巡山弟子。石径荒废已久,两旁杂草没过膝盖,尽头是一处建在半崖上的临风阁。阁楼陈旧,木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显然很久没有修缮过。此处地势高峻,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通灵宗,平日里少有弟子会上来。
他刚走到阁楼下的老松树旁,便听见阁楼里传来了人声。
阁楼的门半掩着,里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位穿着深紫长袍,腰间悬着掌门玉牌,正是通灵宗掌门陆渊真人。另一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背脊微驼,陆允平认得那是宗门的太上长老玄清。
两人似乎已经谈了一阵,声音时高时低。陆允平停下脚步,站在老松的阴影里,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上前打扰。
“周清远那孩子,根骨尚可,心性也够狠。”玄清长老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老迈的疲态,“这次名额给了他,倒也不算辱没。”
“师弟说得是。”陆渊掌门应了一声,语气却透着几分迟疑,“只是这孩子行事过于偏激。前日与他同门的那场比试,我看了,招招都是杀人的路数,连淬毒的铁蒺藜都用上了。这般心性,日后登了天,怕是不好辖制。”
玄清长老轻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掌门师弟,你这话说得糊涂。咱们选人上去,是要一个听话的摆设吗?升圣天是什么地方?那是诸天神佛的居所,是天界的权力中枢。你让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做事瞻前顾后的老实人上去,他能做什么?能给咱们通灵宗争来什么?”
陆渊掌门沉默了片刻。
玄清长老继续说道:“你我修行数百载,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还真信那些糊弄凡人的说辞?什么飞升之后护佑苍生,什么得道成仙普度万民。这些话是说给山门外那些村夫野妇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刚入门的无知弟子听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升圣天的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师弟慎言。”陆渊掌门低声提醒了一句。
“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玄清长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满不在乎的意味,“飞升上去,头一件,是长生。凡尘界灵气稀薄,你我修到元婴已是极限,寿元再多也不过千载。可升圣天里有什么?有源源不断的生机,有无尽的灵源供养,只要上了天,寿元便与天同齐,再也无需担心三灾九劫。第二件,是权柄。天界各殿各司其职,掌管下界凡尘的一切。哪方水土风调雨顺,哪方百姓受灾遭劫,全凭天界一句话。咱们宗门若是有人在上面站住了脚,往后这方圆千里的灵脉、矿山、凡俗供奉,不都尽在掌中?”
阁楼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动残破窗棂的声响。
“可这些好处,总要有人去维系。”陆渊掌门的声音低沉,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天界的生机从何而来?还不是要从下界抽取。上去的人越多,抽得越狠。前些日子,南边杏花坳那一带地脉干涸,几个村子都绝了户,底下的浊气重得连我都觉得心惊。咱们把弟子送上去,到底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祸?”玄清长老反问道,“掌门师弟,你是在跟我讲天地大道,还是在讲慈悲心肠?修行本就是逆天行事。咱们吸纳天地灵气,哪个不是从万物生灵里抢来的?你若真有大慈悲,当年就不该踏进仙门。杏花坳那片地脉,是为了宗门延续才开采的。你不开采,宗门几百号弟子吃什么用什么?难道都去种地吗?”
陆渊掌门没有接话。
玄清长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师弟,咱们都老了。凡尘界的灵气一年不如一年,浊气却越来越重,能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次把周清远送上去,他在上面站稳了脚跟,往后咱们通灵宗就有了退路。别说这方圆千里的灵脉,就是在天界谋个执事的位置,也比在下界苦熬强上百倍。至于那些凡人,他们命如草芥,生来就是供养天地的料子,你不取,自有别人去取。”
阁楼里再次安静下来。陆允平站在老松树下,山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一丝凉意。他听得清楚,那些话里没有半分对众生的怜悯,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在太上长老口中,凡人只是供养天界的“料子”,是修行路上可以随意取用的柴薪。那些飞升大义、救世宏愿,全都是讲给外面的人听的门面话。
陆渊掌门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说了一句:“罢了,随他去吧。”
阁楼的门被推开,两位长老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陆渊掌门面色沉郁,玄清长老则神色如常,紫檀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两人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没有看见站在老松树后的陆允平。
陆允平从树后走出来,走进了那座半空中的临风阁。
阁楼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空了的茶盏,茶水还带着余温,可见两人方才在这里坐了不少时候。透过阁楼半敞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通灵宗的山门和别院,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和散落其间的村落。那些村落炊烟稀薄,田地里少了精壮劳力,只剩些老弱妇孺在日头下佝偻着腰。
他收回目光。
衡道之力在体内微微一动。这座山门的周围,浊气又重了一层。那浊气来自两位长老方才那番秘谈,来自他们口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更来自他们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漠然。他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不在乎地脉的枯竭,甚至不在乎天界抽取生机对下界的反噬。他们只在乎自己能长生多久,能掌握多大的权柄。
陆允平没有去惊动任何人。他转身走下阁楼,从后山的荒径离开,脚步无声。
山风吹过老松,带起一阵松涛的低吟。天地间的平衡又偏离了一分。凡人求活,修士求长生,天神求权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欲望,每一层都在向下一层索取。那些被压在底层的凡人,连开口喊一声苦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走出通灵宗的地界,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山路继续向前。夜色渐深,头顶的星子稀疏而黯淡。他走在山路上,形单影只。那一点衡道之力蛰伏在体内,安静,微弱,却是这满目浑浊里唯一还守着底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