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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门相残   陆允平 ...

  •   陆允平在青石镇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碰见了一个熟人。
      准确地说,是两张熟面孔。
      那条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牛车慢吞吞地碾过,扬起一路黄尘。陆允平远远便看见了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道旁的小径上,背着行囊,步履匆匆。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肩宽背厚,五官粗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面容白净些,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路的步子轻快灵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隔了老远就能听见。
      “周师弟,你说这次通灵宗放出消息,要选派一名弟子前往升圣天,到底是真是假?”高个子回头问了一句。
      “钱师兄,我打听过了,千真万确。”被称作周师弟的男子紧走两步,凑到高个子身侧,“这次名额只有一个,宗门上下符合条件的弟子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咱们兄弟俩能双双进入候选名单,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钱师兄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周师弟的肩膀:“那是自然。你我同期入门,同吃同住八年,同甘共苦,这份情谊旁人比不了。若是你我中有一人能上得升圣天,将来必定照拂另一个,绝不含糊。”
      周师弟也笑了,笑容真挚:“师兄说的是。小弟我修行不如师兄深厚,这次若是师兄得了名额,我替师兄高兴。反过来也一样,师兄到时候可别嫌我拖后腿。”
      “这话见外了。”钱师兄又拍了拍他。
      两人并肩而行,说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显得格外亲热。
      陆允平走在他们后面约莫半里地,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他认出这两人是通灵宗的外门弟子,当年在大典上见过。八年过去,两人都已经从当年那些懵懂的少年,修成了如今筑基后期的修士。
      第二日傍晚,他们一同歇在路边的一座茶棚里。茶棚简陋,只有几根木柱撑着一面草席遮阳,卖的是最粗的老茶。钱师兄掏钱要了两碗茶,又拿出干粮分给周师弟。
      “师弟,明日到了宗门,你我便要为名额比试了。”钱师兄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到时候可别留手,让师兄看看你这几年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周师弟笑着点头:“师兄放心,小弟定当全力以赴。”
      两人又聊起往日在宗门里砍柴挑水、偷摘灵果的旧事,笑得前仰后合。茶棚老板是个白发老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两位仙师感情真好,难得。”
      钱师兄闻言,笑得更加爽朗,转头对老头说:“那是,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第三日傍晚,他们到了通灵宗山脚下的一处别院。别院是宗门为候选弟子安排的住处,院中已经住了七八个人。钱师兄与周师弟被分到了相邻的两间厢房。当晚两人还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谈笑风生,互相敬酒,说了不少“苟富贵勿相忘”的话。
      第四日辰时,别院的院子里支起了比武台。
      通灵宗的一位执事站在台上,宣布规则:此次飞升候选名额只有一人,共二十三名候选弟子参与角逐,抽签比试,点到为止。规则说得清楚,可台下二十多人的眼里都烧着一团火。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钱师兄抽中了第三场,周师弟抽中了第五场。
      前几场比试中规中矩,两人都轻松获胜。钱师兄一身横练功夫,刀法凌厉,对手在他手下没走过十招便败下阵来。周师弟身法灵活,竹杖点穴神出鬼没,同样赢了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到了第十一场,两人终于在台上相遇了。
      台下的候选弟子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钱师兄与周师弟对面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丈许的距离。
      “师弟,请。”钱师兄拱手,面上还带着笑。
      “师兄,得罪了。”周师弟也拱手还礼。
      话音落下,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钱师兄的刀又快又沉,一出手便是全力。刀锋劈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周师弟面门。周师弟身形一矮,竹杖斜挑,架开了刀锋。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多个回合,招式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重。
      钱师兄刀刀劈向要害,周师弟的竹杖也专往关节和穴道上招呼。两人脸上早已没了笑容,眼神越来越冷,像是两头在窄路相逢的野狼。
      打到第三十招,周师弟忽然变招。他虚晃一杖,身子猛地向左侧闪去,同时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枚铁蒺藜。铁蒺藜不大,通体漆黑,表面淬了一层暗绿色的粉末,显然是喂了毒的。
      钱师兄没料到这一手。铁蒺藜擦着他的肋侧飞过,划破衣袍,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血口。伤口处立刻泛起一层青黑色。
      钱师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抬头时双目赤红。他一言不发地抡起短刀,刀身上忽然涌起一层暗红色的灵光。那是搏命的招式,灵力灌注刀身,以损耗根基为代价强行提升威力。
      周师弟瞳孔一缩,急忙后退,可台上的空间只有方寸之地,退无可退。刀光追上他,在他右臂上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师兄!你疯了?”周师弟厉声叫道。
      钱师兄没有回答,第二刀已经劈了过来。这一次周师弟没再闪避,竹杖里忽然弹出一柄细剑,剑尖直刺钱师兄的咽喉。两人你来我往,招招都是杀人的路数,哪里还有半点“点到为止”的意思。
      台下的候选弟子们屏息凝神,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却在暗暗记下他们招式的破绽。执事站在台边,皱着眉头,却也没有出手制止。
      打到第五十七招,周师弟终于瞅准一个破绽,细剑挑飞了钱师兄手中的短刀。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哐当一声落在台下的石板上。钱师兄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肋侧的伤口,脸色灰败。
      周师弟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右臂的伤口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他盯着钱师兄,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师兄,你说过,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周师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可这名额只有一个。你过你的命,我过我的命,咱们的命,从来就不是一条。”
      钱师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执事走上台,宣布周师弟胜出。周师弟收起细剑,转身走下比武台,背影挺直。他没有回头看钱师兄一眼。
      钱师兄一个人站在台上,捂着肋侧的伤口。伤口处的青黑色还在蔓延,那条喂了毒的铁蒺藜留下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陆允平站在别院外的矮墙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八年的同门情谊,抵不过一个飞升的名额。那些一起砍柴挑水的日子是真的,那些互相照拂的夜晚也是真的。可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所有的真心都会变作刀剑上淬的毒。周师弟出手时没有犹豫,钱师兄拼命时也没有手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条路只能过一个人。
      台下其余的候选弟子们开始散去,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比试,有人已经在盘算下一场该怎么打。没人去扶钱师兄下台,也没人指责周师弟下手太狠。他们都明白,换了他们站在台上,做的不会比这两人更体面。
      陆允平从矮墙上跳下来,沿着别院外的土路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钱师兄的咳嗽声和周师弟与旁人寒暄的笑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到他耳边,又很快散了。
      暮色降临,山脚下起了薄雾。远处的通灵宗主峰隐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陆允平走在雾里,脚下的泥土松软而冰凉。他知道,这团雾里裹着的那层浊气,又厚重了几分。那浊气来自两个曾经称兄道弟的人,来自八年情谊在利益面前碎成齑粉的那一刻。
      天地之间的平衡,从来都是被这样一点一点打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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