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升圣天》芜常春

6、稚子求道 通灵宗

　　通灵宗山门外的石阶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允平从杏花坳的方向走来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孩子。他坐在最底下的一级石阶上，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袱，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处都打着补丁。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被碎石割破的脚趾，血迹干涸在泥垢里，辨不出本来肤色。
　　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瘦得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他仰头望着高处的山门牌匾，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块通红的炭。
　　山门前的守卫弟子已经看了他好几眼，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宗门收徒大典早过了，要等下一个十年。你这小叫花子别在这儿碍事。”
　　孩子没有动。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守卫弟子，声音沙哑却清楚：“师兄，我不求入门。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在门外磕个头，拜个师。我不占名额，不要月例丹药，给口剩饭就行。我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扫院子都可以。”
　　守卫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善堂？没有灵根，磕一万个头也没用。赶紧走。”
　　孩子沉默了。
　　陆允平走到石阶旁时，那孩子正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要走。他走得很慢，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时微微跛着。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那座山门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眷恋。
　　陆允平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那孩子注意到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几步，怯生生地开口：“这位大叔，你是从山上下来的吗？”
　　“不是。”陆允平说。
　　孩子“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却还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允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孩子说，“远了去了，走了快两个月。”
　　“来做什么？”
　　孩子抬起头，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想修仙。我想飞升。”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郑重至极的事。陆允平没有接话，孩子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村子去年发了大水，田淹了，房子塌了，爹娘都没了。村里活下来的人往北逃，路上饿死了好多。我跟着跑，跑着跑着就剩我一个了。”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可那双攥着包袱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路上我碰见一个游方的散修，他跟我说，只要修成仙人，飞升到升圣天，就能有大法力。到时候挥一挥手，就能把洪水退回去，把死人救活。我想拜他为师，他不肯，说我没灵根。可他说，心诚的话，也许能找到大仙门收我。”
　　孩子顿了顿，看着陆允平：“我不求长生，也不求什么权位。我就想学会本事，以后哪里遭了灾，我就去救。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说完，抿了抿嘴，像是在等一个肯定。
　　陆允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弱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他走了两个月，拖着伤腿，怀揣一个在旁人看来痴人说梦的念想。他不懂修行是什么，不懂飞升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而修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能让自己不再无能为力的路。
　　这样的孩子，陆允平见过很多。
　　青石镇那个跪在蒲团上求天神保佑的小童，通灵宗大典上那个跳起来喊着“我有灵根了”的少年。他们都曾有过这样的时刻，眼中燃着一团火，心里怀着一个朴素的愿望。他们都以为，只要踏上这条路，就能得到力量，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那条路的尽头，从来不是他们最初看到的模样。
　　陆允平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初入宗门时，他们扫院子、挑水、擦丹炉，比谁都勤快，嘴里念着“以后修成了要回村里看看”。五年后，他们开始琢磨怎么讨好师父，怎么挤掉同门，怎么拿到那枚聚灵丹。十年后，他们学会了用“大局”和“根基”来搪塞凡人的求助，学会了把灵草装在袖子里若无其事地从哭泣的农妇面前走过。二十年后，他们站在升圣天的白玉阶上，俯瞰凡尘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个瘦弱孩子的影子。
　　他们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什么。可当力量来得太慢、欲望涨得太快，那份初心便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修行越高，想要的越多。想要飞升，想要长生，想要权柄，想要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凡人求活，修士求长生，天神求永存。每一样欲望都有来由，都有苦衷，可当它们汇聚在一起，就成了压垮天地的重量。
　　眼前这个孩子也是一样的。他此刻的愿望如此真诚，真诚到令人不忍。可他一旦踏上这条路，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丢掉自己最初的样子。
　　陆允平没有劝他。他不能劝一个孩子放弃唯一的念想，也不能替他去走那条路。他只能看着。
　　“你叫什么名字？”陆允平问。
　　“阿宁。”孩子说，“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阿宁。”陆允平念了一遍，“你若是真心想修仙，光在山门外等着没有用。通灵宗十年才开一次山门，你等不起。往北走三百里，有一座散修聚集的坊市，那里有收徒的散修，不要灵根也能入门。”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站起来：“真的？”
　　陆允平点了点头。
　　孩子背起包袱，朝陆允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北边跑去。他跑得很快，跛着的那条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破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跑出十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声：“大叔，等我修成了，我一定回来救好多人！”
　　他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陆允平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日头偏西，山门上的灵光渐渐亮起。陆允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继续沿着那条路向前走去。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孩子的方向，也没有去想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是一个衡道者，看着这世间的一切发生，看着每一条路通向各自的位置。
　　那个叫阿宁的孩子，或许会真的修成。等他有朝一日站上升圣天，俯望凡尘时，他是否还记得今天在通灵宗山门外说过的话？是否还记得自己当初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陆允平也不去猜。他只知道，脚下的地脉里又多了一层浊气。那浊气来自一个孩子对命运的不甘，来自一个孤儿最朴素的执念，也来自这条路上无数个与他相同的行者，他们怀揣着最初的赤诚踏入仙途，最终一步步走向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天色暗了。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几分凉意。陆允平沿着暮色中的土路继续向前，背影沉默，如同这天地间一道无人看见的平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