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升圣天》芜常春

5、枯骨灵脉 通灵宗

　　通灵宗后山，有一条灵脉横贯东西。
　　这条灵脉是宗门的根基。三百年前立宗之时，开山祖师便是看中了此处地脉交汇、灵气充裕，才在此地建起山门。三百年来，宗门弟子在此修行，灵田在此开垦，丹房在此生火，一切修为精进，都靠着这条灵脉的滋养。
　　可灵脉是有限的。
　　修行的人越来越多，灵脉的产出却逐年减少。十年前还能供内门弟子每人每月领取三枚聚灵丹，如今已削减到一枚。外门弟子更是连丹药都领不上，只能靠自己在山间寻觅零散的灵草。宗门长老们为此商议了许久，最终定下了一个法子。
　　拓宽灵脉。
　　灵脉的走势自山脚而起，蜿蜒穿过三座山峰，最终汇入通灵宗主峰之下。最南端的一段灵脉浅而窄，灵气输送不畅，时常有淤积。宗门决意将其凿开，引出一脉支流，绕行东侧的山谷，直接汇入主峰。如此，灵脉的运转便能快上三成，足以支撑宗门未来百年的用度。
　　那处山谷名叫杏花坳，山清水秀，住了百来户凡人。
　　这些凡人世代居于此地，种田为生，与世无争。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通灵宗灵脉的最南端，也不知道宗门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将他们的村落划入了开采范围。
　　陆允平走进杏花坳的时候，正是初春。
　　山谷里桃花开得正盛，溪水从山脚涌出，绕村而过，浇灌着两岸的农田。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老人正坐在太阳底下闲聊，几个孩子在旁边追逐打闹。炊烟从屋顶升起，鸡鸣犬吠交错相闻，一派安宁景象。
　　陆允平沿着村中小路往里走，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堆着新翻的泥土，院里有个中年汉子正在磨锄头。汉子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这位兄弟，从哪儿来的？走累了吧，进来喝碗水。”
　　陆允平在院墙外站定，接过汉子递来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汉子一边磨锄头一边说：“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不错。再过两个月收了麦子，日子就好过了。”
　　他说这话时满脸笑容，眉眼里都是对日子的盼头。
　　陆允平问了一句：“最近山里可有什么动静？”
　　“动静？”汉子想了想，“倒是有。前阵子山里来了一批穿道袍的人，拿着罗盘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我们村长去问，他们说是在看风水，给咱们村祈福呢。听说还是通灵宗的仙师，说是要做法事积攒功德，以后好飞升救世。”
　　汉子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感激：“那可是大仙门啊，咱们这些凡人哪里见过仙人。他们能来咱们这小地方做法事，是咱们的福气。”
　　陆允平没接话。
　　他在村口的那棵老杏树下坐了一会儿，看着村民们进进出出。那些穿道袍的“仙师”确实来过，也确实在村外立了几面旗幡，画了些符箓，对外说是镇压山煞、祈福消灾。村里的老人信了，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蛋拿出来供奉，仙师们没收，说“出家人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村里人更加感动，逢人便说通灵宗的好。
　　就在那天夜里，陆允平感知到了地脉深处的震动。
　　那股震动来自杏花坳的山腹。有人在用灵力凿岩，从灵脉最浅处向纵深处开挖。凿岩的力度不大，一次只破开数尺，声响被山腹吞没，地面上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地脉的走向正在被改写，灵气从原本的河道里被强行引向另一条岔路，如同一条小溪被人挖了条沟渠，水分流而去。
　　那夜之后，村外的溪水开始变小。
　　起初只是一点点。原本能没到脚踝的溪水，几天之内降到了脚面。村里的老人说是春旱，要祈雨。可祈了三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田里的庄稼开始蔫，刚抽穗的麦子发了黄。
　　又过了半月，溪水彻底断了。
　　村口那口老井也见了底。村民们慌了，去通灵宗在山里的据点找那些仙师。据点里只有一个看门的年轻弟子，态度客气，说仙师们正在闭关做法，不便打扰，让他们回去等。村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只有更加干涸的土地和更加枯黄的庄稼。
　　陆允平站在村外的山脊上，看着山腹深处那些灵力仍在夜以继日地凿岩。
　　灵脉被拓宽了。原本狭窄的南端被强行打开，灵气汹涌而出，改道东流，绕过杏花坳，汇入通灵宗主峰。灵脉的运转确实快了三成，宗门的灵田里灵气肉眼可见地浓郁起来，丹房的炉火也比从前更加旺盛。通灵宗上下欢欣鼓舞，说这是祖师爷显灵，宗门气运正盛。
　　而在杏花坳，最后一口井也干了。
　　村里的庄稼枯死，牲畜倒毙，村民们开始收拾仅剩的家当往外逃。那个磨锄头的汉子背着老母亲，手里牵着孩子，走在逃荒的路上。他路过陆允平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目光里带着茫然。
　　“仙师不是说做法事保咱们平安的吗？”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干涩，“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他只是不明白。他信了那些仙师，信了他们说的“积攒功德、飞升救世”，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功德积着积着，自己的村子就没了。
　　陆允平看着那一家三口慢慢走远。
　　他从杏花坳一路走到通灵宗的山门外。宗门口挂着一面新漆的牌匾，上书“泽被苍生”四个大字。牌匾下方贴着一张告示，大意是通灵宗近日在山中做法事，为凡间祈福消灾，广积功德，待飞升之日，必以无上法力庇佑四方百姓。告示旁还附了几张符箓，供百姓求取。
　　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正站在告示前议论纷纷，其中一个面熟的少年格外兴奋。那个来自柳河村的少年果然入了通灵宗，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脸上全是意气风发。
　　“师兄，咱们宗门真是慈悲为怀，还专门给凡人做法事积功德。”少年语气诚恳，“等我修成之后，一定要回村里去，好好报答宗门。”
　　旁边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好修行，等你飞升了，什么都有了。”
　　少年用力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陆允平的目光从那张告示上移开，落向远处的山脊。那是杏花坳的方向。山脊那边的溪水已经断了，村庄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地。而这里的牌匾上，写着“泽被苍生”。
　　他不求权位，不慕圣辉，也不去评判那些修士的对错。他只是察觉到了脚下的地脉。那条被凿开的灵脉里，灵气奔涌如常，看着比从前更加充沛。可在那奔涌的灵气底层，掺杂着一层灰白色的浊气。那是杏花坳百户人家的怨念，是那些被背弃的信任、被踩碎的盼头，凝成的浊气。
　　这些浊气不会消失。它们会随着灵脉运转汇入地底深处，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再也压不下去。
　　陆允平转身离开了通灵宗的山门，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向前走。身后是仙门气派的牌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是香火缭绕的殿堂。脚下是空荡荡的旧路，是被遗弃的田垄，是干涸的河流。
　　他走在两者之间，一步一个脚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