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升圣天》芜常春

4、登仙大典 天还没

　　天还没亮，通灵山下已经挤满了人。
　　陆允平站在山道旁的一棵老松下面，看着蜿蜒而上的石阶。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宗门广场，足有三千余级，此刻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背着破旧的行囊，有人赤着脚，有人怀里揣着干硬的饼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通灵宗的山门。
　　通灵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仙门。每十年一次，宗门会举办登仙大典，公开选拔有灵根的寒门弟子入门修行。对那些走投无路的凡人来说，这是唯一的登天路。灵根在身，便可修行；修行有成，便可飞升；飞升之后，便是永生。
　　这些道理，陆允平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他顺着人流往山上走，脚步不急不缓。身旁的人越聚越多，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神情亢奋，脸颊泛红。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挤到他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手指紧紧攥着包袱的结扣。少年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山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一团火。
　　“这位大哥，你也是来参加大典的？”少年主动搭话，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陆允平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问了一句：“从哪儿来的？”
　　“南边柳河村！”少年挺了挺胸，“走了七天七夜，翻了两座山。我们村里三年没下过雨了，地都干透了。村长说，再熬下去全村人都得饿死。我想来碰碰运气，要是有灵根，进了通灵宗，往后修成仙人，我就能回来救村里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那是一个少年最朴素的愿望，掺杂着对未来的幻想，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救世”这两个字懵懂的信仰。
　　陆允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越往上走，人群越密。石阶两侧每隔一段就有通灵宗的弟子维持秩序，那些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木牌，神情淡漠。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上书“通灵仙门”四字，灵光流转，气象不凡。穿过牌坊便是宗门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三座高台，台上旗幡招展，台下人头攒动，粗略一数，足有三四千人。
　　辰时三刻，一声钟鸣响彻山间。
　　大典正式开始。
　　最先登台的是通灵宗的外门执事，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修士，蓄着短须，面色红润。他环顾台下，声音用灵力送出去，清晰可闻。
　　“诸位，通灵宗立宗三百载，广开仙门，唯才是举。凡有灵根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入我宗门。修行有成，飞升升圣天，得享永生大道。届时回望凡尘，弹指一挥间，你等便已是超脱生死的仙人。”
　　他说到“飞升升圣天”五个字时，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无数人屏住呼吸，眼中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羡慕和向往的目光，将所有理性的思量都烧成了灰烬。
　　执事抬手虚按，人群安静下来。
　　“接下来，有请我宗内门弟子周清远，为诸位讲述飞升之妙。”
　　一个年轻男子走上高台。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雪白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他往台上一站，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去，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周清远环视台下，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温和而笃定。
　　“我修行不过十二载，三年前得宗门举荐，踏入升圣天，拜入天界仙尊门下。诸位可知升圣天是何等光景？”
　　台下鸦雀无声。
　　“琉璃为地，金玉为阶，仙鹤翔空，灵泉涌流。天界诸神慈悲为怀，以护佑苍生为己任。凡人苦修一世，所求不过是脱离病痛、饥寒与死亡。而升圣天中，没有病痛，没有饥寒，亦没有死亡。只要踏入天门，便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火，将台下数千人的心烧得滚烫。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已经在低声念诵着什么。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寒门弟子，那些走投无路的凡人，在这一刻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条通往永生的路。
　　周清远微微一顿，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来此，是为了学成之后回去庇护故土。我当年也是如此想的。可当你真正踏上那条登天路，才会明白，所谓救世，不过是你修行的第一步。当你在升圣天俯瞰凡尘，你会发现，真正的救赎，是让自己先超脱。”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
　　陆允平站在人群最后方，看着那位白衣弟子从容下台。周清远的言辞挑不出毛病，姿态也无可指摘，每一个字都说得漂亮。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件事：升圣天的光从何而来。
　　不，提过的。那些天神的慈悲、天界的灵泉、仙鹤翔空的乐园，靠什么维系？那些飞升的仙人靠什么维持长生？台下没有一个人问，台上也没有一个人说。
　　大典在午时结束。通灵宗开始测试灵根，数千人排成长队，一个个走上前去，将手按在一块巨大的测灵石上。灵根明亮者欢呼雀跃，灵根暗淡者垂头丧气。那个来自柳河村的少年也挤在人群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他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微弱却清晰。
　　“木灵根，中品！”测试弟子高声唱名，“可入外门。”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跳了起来，满脸是泪地朝山下跑去，边跑边喊：“我有灵根！我有灵根了！”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欢喜。周围的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人露出了欣慰的笑。
　　陆允平目送他跑远。那个少年大概是跑回柳河村报喜去了。他会告诉村里人，他进了通灵宗，等修成仙人就回来救大家。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真正踏入修行这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最终会登上升圣天。而升圣天的光，是用脚下这片土地的血肉换来的。
　　暮色渐沉，通灵宗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广场上尚在排队的人影。陆允平转身沿石阶往下走去。他的脚步无声，像是这热闹的人间最沉默的过客。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寒门弟子仍然排着长队，仍然幻想着登天后的永生。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永生，早在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标好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