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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四.启栖 ——致以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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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以景和与宋文轩
以景和第一次见到宋文轩,是在幼儿园的滑梯旁边。
那年他六岁,刚被外婆送到启栖市最好的那家幼儿园。他不想来,他想待在外婆身边,但外婆说男孩子要早点上学,不能整天待在家里。
他蹲在滑梯下面,用手指戳蚂蚁。
那些蚂蚁排成一条线,正往一个小洞里爬。他戳一下,它们就乱了,绕一圈,又排起来。他又戳一下。
“你别戳它们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
滑梯上面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正低头看他。
“它们在搬家。”小女孩说,“你把它们弄乱了,它们就找不到家了。”
以景和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蚂蚁,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你怎么知道它们在搬家?”
“我哥哥说的。”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蹲在他旁边,“他说蚂蚁搬家的时候就会排成一条线。”
以景和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认真地看着那些蚂蚁,小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文轩。”小女孩说,“你呢?”
“以景和。”
“以景和……”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好长。”
他点点头。
“是挺长的。”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叫你阿和吧。”
他愣了一下。
还没人这样叫过他。
“阿和,”她指着那些蚂蚁,“你看,它们又排好了。”
他低头看。
蚂蚁真的又排好了,整整齐齐地往那个小洞里爬。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宋文轩的小女孩,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六岁。
滑梯下面。
一群搬家的蚂蚁。
和两个蹲在一起看蚂蚁的小孩。
小学六年级那年,他们又分到了一个班。
以景和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半个头,不爱说话,成绩很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宋文轩还是那个样子,爱笑,爱闹,爱管闲事。谁被欺负了她就冲上去,谁哭了她就去哄,班里的大事小事她都要管。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管闲事?”以景和问她。
她瞪他一眼。
“这叫有正义感!以后我要当警察的!”
他笑了。
“就你?”
“就我!”她叉着腰,“你看不起谁呢?”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虎牙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看见她,也挺好的。
放学的时候,她追上来,塞给他一颗糖。
“给你。”
“什么?”
“糖。”她说,“我今天生日,请大家吃的。”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
“你生日?”
“嗯。”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十二岁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滑梯下面,她问他的名字。
“我叫你阿和吧。”
阿和。
这么多年了,只有她这么叫他。
他把那颗糖收进口袋里,没舍得吃。
后来那颗糖化了。
但他一直记得那天的阳光,和她跑远时晃动的马尾辫。
初中三年级,他们还是同班。
以景和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几,是班里最高的几个男生之一。成绩还是很好,但话还是很少。
宋文轩还是那个样子,风风火火,跑跑跳跳,一天到晚闲不住。
“你怎么还是这么闷?”她戳着他的胳膊,“跟你说十句话你回一句,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看她一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话那么少?”
他想了想。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瞪着他。
“什么叫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
他看着她。
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想保护人啊。”她说,“想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他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
“继承家业吧。”
“家业?”
“嗯。”他顿了顿,“我爸的公司。”
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会很有钱?”
“可能吧。”
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好啊,以后我保护别人,你负责有钱。”
他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他忽然说:“行。”
她愣了一下。
“什么行?”
“你保护别人。”他说,“我负责有钱。”
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要跟他击掌。
他伸出手,跟她击了一下。
掌心和掌心碰到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叫喜欢。
高二那年,以觉转来了。
他们有时候会一起走,宋文轩走中间,一手拉着以觉,一手比划着跟她讲班里的事。
以景和走在旁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走到岔路口,以觉要往另一边走去找宋吟。
“明天见!”宋文轩冲她挥手。
以觉也挥了挥手,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景和看着她。
“你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走啊。”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阿和。”
“嗯?”
“你妹妹挺可爱的。”
他愣了一下。
“嗯。”
她笑了,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滑梯下面,她问他的名字。
十几年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
他也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之后,四个人经常一起走。
以觉话不多,但爱听宋文轩说。宋文轩话多,能从学校门口说到家门口。以景和走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就听着。
有一天,以觉忽然问:“哥,你是不是喜欢文轩姐?”
以景和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以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这么明显?”
以觉笑了。
“不明显。”她说,“但我看得出来。”
他看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的眼神。”以觉说,“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说话。
以觉也没再问。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喜欢就追。别等人跑了才后悔。”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放学,他送她到家门口。
她正要进去,他忽然叫住她。
“文轩。”
她回头。
“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心跳得很快。
“我……”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眨了眨眼睛。
“说啊。”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六岁看到十七岁。
看了十一年。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我喜欢你。”他说。
她愣住了。
“从六岁开始。”他继续说,“从滑梯下面,你问我名字的时候开始。”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会拒绝。
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和。”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他愣住了。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十二岁你送我那颗糖开始。”
他站在那里,完全傻了。
她笑了,拉住他的手。
“走吧,送我到家门口。”
他机械地跟着她走。
走到门口,她松开手。
“明天见。”
她转身要进去。
他忽然拉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
“文轩。”
“嗯?”
“以后,”他说,“我每天都送你回家。”
她笑了。
“好。”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十七岁。
巷子口。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面宋吟的父母出事了。
父亲牺牲,母亲随之而去。
以景和陪宋吟处理完后事,去找宋文轩。
她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
她忽然开口。
“阿和。”
“嗯。”
“以后,就剩我和我哥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他们坐了很久。
久到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一直到天亮。
后来,以景和和以觉被母亲带出了国。
宋文轩考上了警校。
她偶尔会在网上搜他的名字。
“以景和”三个字敲进去,出来的是一堆商业新闻。
某某公司新任CEO以景和。
某某企业家以景和出席慈善晚宴。
某某富豪榜新人以景和,身价……
她看着那些新闻,看着那些照片里的他。
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站在各种场合和各种人合影。
笑得很得体。
但眼底没有温度。
她盯着那些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关掉。
继续工作。
她想,他应该过得很好。
那样就好。
那天她刚从局里下班。
累得要死,骑着那辆小电驴往家赶。
电驴是她工作第一年买的,二手的,五百块钱。破是破了点,但能骑。她骑了三年,换了两块电瓶,还在骑。
那天她实在太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想着今天那个没审完的案子,想着晚饭吃什么。
就那样骑着,骑到一条挺安静的街上。
然后——
“咣。”
她撞上了一个东西。
电驴晃了两下,她差点摔倒。
稳住车,回头看。
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线条很好看,车标她不认识,但一看就很贵。
她的车头蹭在了它的后保险杠上。
一道白印子,不深,但很明显。
她愣住了。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抬头看车牌。
启A·88888
车标她不认得,但那几个数字她认得。
豹子号。
她咽了口口水。
这种车,这种牌照,修一下得多少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赔不起。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跑?
不行。她是警察。
留?
留下来等车主,然后被骂一顿,然后赔钱,然后……
她不敢想。
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电驴停到一边,蹲在路边的台阶上。
等吧。
太阳开始往下落。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辆车。
越看越觉得贵。
越看越觉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她想给同事打电话借点钱,又不好意思开口。
想给宋吟打电话,又怕他担心。
想给……那个人打电话。
可那个人在国外。
九年了。
她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再说了,哪有人隔了九年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借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今天抓人时蹭破的皮,结了痂,有点痒。
她挠了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牵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牵着就不想放开。
她叹了口气,抬起头。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路灯亮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辆车。
等车主来。
等了好久。
久到她开始犯困。
头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宋文轩?”
她愣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十二年、又想了七年的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形挺拔,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是他。
她怎么会不知道是他。
她看了他十二年。
她等了他七年。
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他的轮廓。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还是那样。
眉眼英气,轮廓分明。
只是比九年前更成熟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牺牲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五。
开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到了医院,抢救室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
宋吟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走过去。
“人呢?”
宋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推开抢救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
她躺在床上,盖着白布。
他走过去。
站在床边。
伸手,掀开白布。
她闭着眼睛,很安静。
和睡着了一样。
只是不会再醒了。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来拉他。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那张脸,从六岁看到二十五岁。
看了十九年。
他以为还能再看十九年。
再一个十九年。
再无数个十九年。
可没有了。
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公司散了
房产过户给了以觉。
银行账户里的钱,分成了几份。
留给以觉的,留给宋吟的。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
他回到他们从小长大的那条巷子。
站在她家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条巷子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后来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的车。
车门开着。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以觉收。
以觉拆开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信不长。
以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找她了。
对不起。
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我没有办法。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忍。等她,我可以忍。想她,我可以忍。一个人撑着,我也可以忍。
可现在她走了,我忍不了了。
我试过。我试了三个月。
每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就很失望。
晚上闭上眼,看见的都是她。
我太累了。
我知道你会骂我。可我想,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替我照顾好宋吟。告诉他,对不起。
还有,替我看看那个孩子。
等你有了孩子,给他讲我和她的故事。
讲一个叫宋文轩的女孩,六岁那年问我叫什么名字。
讲她十八岁那年说想当警察,说要保护别人。
讲她每次回来,都会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我记到现在。
——以景和
以觉看完那封信,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黑了。
又亮了。
安安蹲在她脚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摸了摸安安的头。
“哥。”她轻声说,“你真傻。”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很多年后,宋知以长大了。
他问妈妈:“舅舅和舅妈是怎么认识的?”
以觉想了想。
“幼儿园。”她说,“滑梯下面。”
“他们在一起很久吗?”
“很久。”她说,“从六岁,到永远。”
宋知以眨了眨眼睛。
“永远是多远?”
以觉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
“永远就是,”她说,“不管过了多久,你都会记得他。”
“永远就是,每次想起她,心里都会暖一下。”
“永远就是,她走了,他去找她了。”
“然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宋知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们在哪儿呢?”
以觉指了指窗外。
“在那儿。”
窗外是石榴树,是阳光,是风吹过时轻轻晃动的叶子。
“也在那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永远都在。”
启栖市的那条巷子还在。
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从巷子口跑过。
再也没有一个沉默的少年,站在她家门口等着送她。
但如果你路过那里,仔细听——
也许还能听见一个声音。
“阿和!”
另一个声音。
“嗯。”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