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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三.最后一舞 ——致宋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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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宋吟与以觉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宫宴上。
那年他十八岁,刚刚打了第一场胜仗回来。
那一仗打了整整四个月。从春天打到夏天,从边关打到敌城。他带着三千兵马,硬生生把敌方两万大军挡在雁门关外,寸步不让。
箭矢从他耳边擦过的时候,他没怕过。
敌军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怕过。
粮草断绝、将士们啃树皮的时候,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站在大殿上,面对着满朝文武、皇帝皇后、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宗亲贵胄,他忽然有点想逃。
“镇北将军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拉得很长。
他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盔甲,大步走进殿中。
盔甲上还有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那是他弟兄们的血,也是敌人的血。他没来得及擦,也不想去擦。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目光里有敬佩,有艳羡,有畏惧,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单膝跪下。
“微臣叩见皇上。”
龙椅上的人笑了。
“好好好,快起来,让朕看看。”
他站起来。
皇帝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瘦了,黑了,但更像个将军了。”他顿了顿,“这一仗,打得好。”
他低头:“微臣不敢居功。是将士们用命……”
“好好好。”父皇连说了三个好,“赏!全都赏!”
殿中响起一片恭贺声。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能赏什么?
赏他们一块墓碑吗?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他坐在席间,被人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敬。他笑着喝,一杯接一杯。
那些恭维的话他听不进去。
那些虚假的笑他不想看。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他是主角,他走不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杯,开始数里面的气泡。
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他看见她了。
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他愣了一下。
满殿的人都在看他,只有她没看。
她穿得素净,和满殿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头发挽得很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眉眼淡淡的,像画里的人。
她在喝茶。
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好像这满殿的喧嚣,都和她无关。
他忽然想知道,她是谁。
“那是谁?”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九公主。”那人说,“皇后娘娘所出,最小的那个。”
“最小的?”
“嗯。”那人压低声音,“听说身子不太好,很少出来。今天也不知怎么,竟然来了。”
他点点头。
没再问。
但那晚,他一直看她。
看她喝茶,看她低头,看她偶尔抬起头,看殿中跳舞的人。
她始终没有往他这边看。
宴席散的时候,他从她身边经过。
忽然很想让她看自己一眼。
于是他放慢了脚步。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就一眼。
很短。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他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知道——就是这一眼,够了。
她知道他。
从她十二岁起,就知道。
那年他十六岁,随父出征,一战成名。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满城都在说这件事。
说将军府的小公子如何英勇,说他在战场上如何以一当十,说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大将之风。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大将之风。
只记得母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后来她每年都会听到他的消息。
十七岁,又打了胜仗。
十八岁,封了将军。
十九岁,驻守边关,三年未归。
她没想过会见到他。
她很少出宫,身体不好,母后不让。
那天宫宴,母后忽然说:“你也去吧,整天闷在屋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她去了。
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然后她看见他了。
被一群人围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眼底没什么温度。
她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里。
她想,他和她一样。
都站在人群里,却都不属于人群。
后来他经过她身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也正好低头。
四目相对。
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可他走过去之后,她再也没能静下心来喝茶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他那双眼睛。
很亮。
像星星。
之后的三年,他再没回来过。
边关战事不断,他守在那边,一年又一年。
她偶尔会听到他的消息。
打了胜仗,升了官,又打了胜仗,又升了官。
父皇每次提起他都赞不绝口,说他是大周的福将。
她听着,不说话。
只是每次听到他的名字,心里会轻轻动一下。
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两个宫女聊天。
“听说镇北将军又打胜仗了。”
“可不是嘛,皇上高兴得不得了,赏了好多东西。”
“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想见有什么用,将军那样的人,能看上你?”
两人笑成一团。
她站在拐角处,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一眼。
就一眼。
她记了三年。
三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边关平定,圣上召他回京述职。
又是宫宴,又是满朝文武,又是觥筹交错。
她又去了。
坐在同样的角落里,喝着同样的茶。
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
他变了。
比三年前更沉稳,眉宇间多了风霜,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个样子。
很亮。
像星星。
宴席散的时候,她起身往外走。
走出殿门,忽然被人叫住。
“公主。”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有事?”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三年前,你看了我一眼。”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记得。”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月光很亮。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最后她开口。
“我也记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和刚才殿上的客气完全不一样。
“那就好。”他说。
那之后,他们见过很多次。
他在京城的那些日子,总想办法见她。
有时候是宫宴。
他坐在席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角落里的她。
她端着茶,低头喝一口,然后抬眼看他一下。
就一下。
他就能笑一晚上。
有时候是皇家围猎。
他骑着马,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找到了,就放慢速度,从她身边经过。
“公主,今日可好?”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
“劳将军挂念,一切安好。”
然后他就走了。
多一句话都没有。
可那一整天,她心里都是他。
有时候是他托人带信,约她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见面。
她每次都去。
每次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
等着他来的那盏茶功夫,是她一天中最慢的时光。
也是最甜的。
有一次,他问她:“你每次都来,不怕被人发现?”
她说:“怕。”
“那为什么还来?”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忽然就懂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他把它包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我也怕。”他说,“可我还是想来。”
她低下头。
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红得像御花园里最早开的那朵桃花。
他在京城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见了十七次。
十七次,每一次她都记得。
第一次,御花园,他送了她一支玉簪。
“边关的玉,比京城的好。”他说。
她接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簪身。
“我没东西送你。”
他笑了。
“你来看我,就是最好的东西。”
第二次,假山后面,他给她讲边关的事。
讲那里的风,那里的雪,那里的将士们。
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他答一句,答得很认真。
第三次,还是假山后面。
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下个月。”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也没动。
就那么让她靠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十次,他送了她一块玉佩。
“这我从小就戴着。”他说,“给你。”
她愣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他笑了笑。
“我有你就够了。”
她收下了。
那块玉贴身放着,从来没有离身过。
第十五次,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将来的事。
她说她没出过京城,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说以后带她去。
去边关看雪,去江南看水,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她笑着说好。
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说:“等我回来。”
她愣了一下。
“这次走了,不知道要多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我一定会回来。”
“回来之后,我就去求皇上。”
“求他把你嫁给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样够不够?”
他回过神来。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够。”他说,“太够了。”
那是第十七次见面。
也是最后一次。
他走的那天,她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她站在绣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
天很晴,万里无云。
她想,这样的天气,他赶路应该很舒服。
她站了很久。
久到丫鬟来催她吃饭。
她说:“不饿。”
久到太阳落山。
久到天黑了。
她才从窗前离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边关,穿着盔甲,骑着马,在雪地里飞奔。
她喊他,他听不见。
她追他,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一年过去了。
他偶尔会来信。
信很短,都是报平安的。
“今日无战事,一切安好。”
“今日又打了胜仗,勿念。”
“今日雪很大,想起你说想看雪。”
她一封一封收着。
放在一个匣子里,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
看着看着,就好像他在身边。
有时候她也写信。
写京城的事,写宫里的事,写她想他的事。
但那些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他的行踪是机密,不能让人知道。
她只能把信也收在匣子里。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等着有一天,亲手给他看。
一年零三个月。
那天她正在绣花,绣的是一对鸳鸯。
丫鬟忽然跑进来,脸色惨白。
“公主……”
她抬头,看见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怎么了?”
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心里忽然一沉。
“说。”
丫鬟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将军……战死了。”
针扎进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落在白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低头看着那朵血梅。
很久很久。
久到丫鬟以为她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
“公主,将军……战死了。”
她放下针线。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亮,亮得晃眼睛。
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万里无云。
他说他会回来。
他说他要去求皇上。
他说要带她去看边关的雪。
她信了。
她一直信着。
丫鬟在身后哭。
她没回头。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
久到丫鬟哭累了,跪在那儿抽泣。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知道了。”
丫鬟愣住了。
她没再说第二句话。
之后的半个月,她一切如常。
吃饭,睡觉,绣花。
只是不说话。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应。
母后来看她,她跪着听训,一个字不说。
父皇派人来问,她叩头谢恩,一个字不说。
贴身丫鬟急得直哭,她看一眼,转开视线,还是不说。
她房间里的那个匣子,不见了。
没人知道她藏到哪儿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天晚上,她都会把那个匣子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摸着它,就好像摸到了那些信。
摸到了他。
三个月后,父皇下旨,要为将军举行祭奠大典。
满朝文武皆至,京城百姓皆哀。
她也去了。
穿着素白的衣服,站在人群最后面。
听着那些念悼词,听着那些哭声,听着那些人说着他有多英勇、有多忠诚、有多值得怀念。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就再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他走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祭奠结束的那天晚上,父皇在宫中设宴。
说是要抚慰群臣,说是要振作精神。
她也在席间。
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和从前每一次宫宴一样。
只是角落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那个会趁着宴席间隙溜出去见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宴至半酣,她忽然站起来。
满殿的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殿中,跪下来。
“父皇。”
皇上看着她。
“何事?”
她抬起头。
“儿臣想跳一支舞。”
满殿哗然。
公主从未在人前跳过舞。
皇上也愣了愣。
“为何突然想跳舞?”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为他。”
满殿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皇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丝竹声起。
她开始跳舞。
舞衣是素白的,没有半点装饰。头发散下来,只有那一支玉簪别着。
是他送的那支玉簪。
她的舞姿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满殿的人都看着。
有人赞叹,有人惋惜,有人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一个人。
站在殿门口,穿着盔甲,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她向他伸出手。
他没有动。
只是笑。
她也笑了。
继续跳。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个旋转,都是她这一生的回忆。
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的人。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牵他的手。
二十岁那年,第一次亲他的嘴角。
二十三岁那年,最后一次等他的信。
二十四岁这年……
他来接她了。
她停下来。
对着殿门口那个身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公主!”
有人惊呼。
她没有回头。
走出殿门,走过长廊,走上城墙。
月光落在城墙上,把整座城都染成银色。
她站在城墙边,看着远处。
那里是他出征的方向。
那里是他战死的地方。
那里是他现在,等着她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她。
“公主!公主您别——”
她没有回头。
只是伸手,把那支玉簪取下来。
三千青丝散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把那支玉簪握在手里。
这是他送的。
十八岁那年,御花园里,他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他说边关的玉比京城的好。
她一直戴着。
戴了六年。
现在,还给他。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他站在那里,穿着盔甲,带着笑,向她伸出手。
她笑了。
“夫君。”
“我来找你了。”
她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
她没有怕。
因为她看见他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
他接住了她。
史书记载:
镇北将军宋吟,战死沙场,年二十七。
九公主以觉,于祭奠之夜,于城墙跳最后一舞,后坠城而亡,年二十四。
帝悲恸,命合葬。
墓碑上只刻了八个字——
“将军宋吟公主以觉”
并排躺着,肩并着肩。
像他们生前从未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样子。
又像他们终于可以永远站在一起的样子。
有人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城墙上有一个穿着盔甲的身影。
站在月光下,等着什么人。
等着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人,从城墙上跳下来。
然后他接住了她。
他们一起消失在月光里。
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