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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只要你 葬礼结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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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一周后,律师联系了她。
以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不是那种“整理遗物”的收拾——她还做不到那个。
只是把沙发上那件他常盖的毯子叠好,把电视柜上他随手放的打火机收进抽屉,把他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从茶几上拿走。
扔掉的时候,她握着那个瓶子站了很久。瓶身还是凉的,标签上印着那家超市的名字。他那天从队里回来,顺路买的。她最后没扔,把瓶子放回了茶几上。
律师姓周,中年男人,声音沉稳:“宋太太,宋吟同志生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份文件,需要您来一趟。”
以觉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周律师把她请进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有字。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宋太太,这是宋吟同志去年年底委托我保管的。”
以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把这个交给您。”
以觉伸手,拿起信封。不重,薄薄的。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文件。她认得。财产转让协议。
甲方宋吟,乙方以觉。内容她不用看——她看过。就是那份她没签的。房产、车辆、存款、保险,全部转至乙方名下。
她当初说“我不要”,把文件袋还给了他。他收下了,没再提。原来他没扔。原来他早就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只等她那一栏。
日期是他们刚结婚不久。
以觉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周律师在旁边轻声说:“宋太太,您需要在乙方这里签字。”
她没动。手放在那份文件上,指尖按着纸面。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她问。
周律师顿了顿:“二月份。”
以觉想起来了。
有一天他说队里有事,出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栗子,还有一袋她爱吃的草莓。她问他“队里忙不忙”,他说“还行”。她没多想。原来他是来这里了。
“他说了什么吗?”她问。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这些东西都给她。’我说‘您还年轻,不会的’。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然后他签了字,就走了。”
以觉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签名在甲方那一栏,端端正正。宋吟。两个字,她见过无数次。他签字的样子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他写的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他能给的,全部。
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以觉。两个字,写在他旁边。笔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签完,她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去。“还有别的吗?”
周律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这是他放在我这里,让我一起给您的。”
以觉接过去。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她展开。
是她写的纸条。很多年前写的。“若我决定灿烂,山无遮,海无拦。”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磨损。
他一直留着。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也许是那天在便利店,她贴在那面墙上,他趁她不注意,悄悄撕下来。
也许是后来某一天,他去便利店,看见那张纸条还在,就取了下来。她不知道。她只看见这张纸,被他收在信封里,和他的遗书放在一起。
以觉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谢谢您。”
她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出太阳了。葬礼之后第一个晴天。她站在门口,阳光落在身上,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走吧,回家。”
安安蹲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它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门的方向。以觉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安安没动,没有蹭她的手心,也没有打呼噜。就那么坐着,眼睛亮亮的。
“饿了吧?”
她起身,去拿猫粮。倒进碗里,安安走过来,低头闻了闻,没吃。它又走回去,蹲在门口。
以觉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安安没有跟过来。它就那么蹲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以觉没有叫它。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一人一猫,隔着一个客厅,安安静静。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从地板移到茶几,移到沙发上,移到她手上。暖的。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掌心。然后她慢慢攥住,像要把那点暖留在手里。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科室群发的消息:【各位同事,下周排班表已发,请查收。】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继续坐着。
安安终于动了。它站起来,走到玄关,在那双拖鞋旁边蹲下。他的拖鞋。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见。晚上回家,也会看见。她没有收。安安蹲在旁边,尾巴绕在脚边,安安静静。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落到那双拖鞋上。安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它低下头,闭上眼睛。
以觉看着安安,忽然觉得,它好像什么都懂。
晚上,以觉躺在沙发上,没有回卧室。安安窝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腿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光。她盯着天花板。
今天签了那些文件,她忽然意识到,他真的不在了。是“已经回不来了”。不是“万一”,是“确定”。
那份文件,他二月份就签好了,他笑着。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以为他是高兴。原来不只是高兴。是他已经在想,万一他回不来,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远。把能给的都给她,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然后他继续出警,继续冲进火场,继续把自己放在最后。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知道他可能会回不来,知道她可能会一个人带孩子。他还是去了。不是不怕,是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以觉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安安动了动,把脑袋贴在她背上。她没有动。
后来的几天,她开始处理那些“后事”。是那些他留下来的、活着的人才需要处理的东西。
她去银行,把他的名字从联名账户上去掉。
柜员问:“请问宋吟先生本人来了吗?”
以觉愣了一下。“他……去世了。”
柜员也愣了一下,连忙道歉。以觉说“没关系”。然后签字,办完,离开。
她去车管所,把那辆旧SUV过户到自己名下。排了很久的队,轮到她了,工作人员说需要他的身份证。她把他的身份证递过去。照片上的人看着她。工作人员接过去,办完了,还给她。她看着那张身份证,放回包里。
她去保险公司,办理理赔。他的意外险。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怕刺激她。以觉全程很平静。填表,签字,提供材料。
“以女士,理赔款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以觉点头。
走出保险公司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回家?安安在家等她。可那个家,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打了车。“去万安书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没解释。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过那家便利店,招牌换了新的,门口那盆绿萝还在。她看了一眼,没叫停。
车子继续开。万安书院到了。她付了钱,下车。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她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亮一下灭一下。她慢慢往上走。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新的春联,不是她贴的。应该是新住户。嫁给宋吟后,这套房子以觉就卖掉了。
她站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门板。冰冷的。然后她转身,下楼。
走出万安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换成了蓝色。不是她以前那间。她以前住这里的时候,窗帘是白色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吟第一次来这儿接她。也是傍晚,也是这样的光。他站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以觉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树影。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有住户进进出出,多看她几眼。她终于转身,走了。
安安今天吃了猫粮。她把碗收走的时候,安安蹲在旁边看着。以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明天给你开罐头。”安安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他买的栗子。一直没吃,她舍不得。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坏了。她拎着那袋栗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又躺在沙发上。安安还是窝在她身边。客厅没开灯。她盯着天花板。那些文件她签了,那些手续她办了。房子,车子,存款,保险。都在她名下了。他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留给了她。可她一点也不想要。她想要的,只是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晚上想吃什么?”
“栗子。”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以觉翻了个身。安安动了动,脑袋贴在她背上。她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天,她开始整理他的东西。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作训服、常服、便装,按颜色深浅排好。她伸手,摸了摸那件黑色羽绒服。那天他去接她,穿的就是这件。雪落在他肩膀上,她伸手替他拂掉。
她把这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再拿出来。
然后她看见那件白衬衫。是他求婚那天穿的。那天他站在路灯下,单膝跪地,问“以觉,快嫁给我”。她哭着说“好”。她把这件也叠好,放进袋子里。
然后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厉害,鞋带换了新的。他不舍得扔,说“还能穿”。她把鞋放进另一个袋子。
安安蹲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回头,继续整理。
抽屉里有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她打开。里面是一些小东西:他高中的校徽,一枚旧打火机,一张她写给他的便签——“你的字真好看”。她愣住。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便签。想了很久,想起来了。高二,她坐在他旁边写的。
她把便签放回去,盖上盒子,放进袋子里。
最后,她看见那把小提琴。琴盒放在衣柜最顶层。她够不着,搬了把椅子。安安跳上椅子,仰头看着她。她伸手,把琴盒拿下来。打开。琴安静地躺在里面,琴弦松了,琴弓的马尾也有些散。她把琴拿出来,抱在怀里。很轻。
她抱着那把琴,站在衣帽间里。安安蹲在椅子上,看着她。她抱了很久。然后她把琴放回琴盒,盖上,放进袋子里。那个袋子装不下了,她又拿了一个。
安安跳下椅子,跟着她走出去。她把那几袋东西放在阳台角落里,拉上帘子。安安蹲在帘子旁边。她没有回头,走回客厅,坐下。
窗外的天快黑了。
安安走过来,跳上沙发,窝在她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安安蹭了蹭她的手心。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宋知以。”
肚子又动了一下。
“妈妈今天,把爸爸的东西收起来了。”
她顿了顿。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又顿了顿。
“等你长大,妈妈给你看。”
肚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爸爸他……”她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他很好。”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真的很好。”
安安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擦眼泪,就让它流。
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