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你永远是我和孩子的骄傲 葬礼那天, ...

  •   葬礼那天,启栖市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是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的雨,是落在地上溅起白雾的雨,是老天爷也在哭的那种雨。

      以觉站在人群最后面。

      不是她不想站前面。是老陈不让。

      “嫂子,你站后面。”他当时说,眼睛不敢看她,“前面人多,挤。”

      她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你大着肚子,别让人碰着。

      所以她站后面。

      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风衣,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

      前面是一排又一排的人。

      消防队的,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领导,同事,群众,记者。

      还有他的照片。

      那张照片放得很大,摆在最前面。

      是他穿常服拍的,眉眼英气,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看她。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栗子。”

      他笑了一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现在他笑在那张照片里。

      她再也看不见别的表情了。

      追悼会开始。

      念悼词,默哀,敬礼。

      她站在后面,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今天很乖,一动不动。

      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像是知道不能闹妈妈。

      她低头看了一眼。

      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在哭。

      她听见老陈的声音,哽咽着念他的名字。

      听见那些年轻的消防员,喊“宋队”的时候破了音。

      听见有女人在哭,有孩子在哭,有她不知道的人在哭。

      她没有哭。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没再哭过。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流完了。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站着,撑着伞,挺着肚子,看着他。

      仪式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

      有人走过来,跟她说“节哀”。

      有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有人走过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着。

      她都点头。

      都轻声说“谢谢”。

      都目送他们离开。

      最后,墓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雨还没停。

      她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走到他的墓前。

      墓碑是新的,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宋吟之墓。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爱妻以觉敬立

      她看着那行字。

      “爱妻”。

      她从来没被他这样叫过。

      他只会叫她“以觉”,叫她“老婆”,叫她“孩儿他妈”。

      现在他躺在这里,这行字替他叫了。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但没笑出来,也没哭出来。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雨小了一点。

      久到伞面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

      久到脚有点麻。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宋吟。”

      没人应。

      她等了几秒。

      “今天是你的葬礼。”她说,“来的人挺多的。”

      顿了顿。

      “你人缘好。大家都知道。”

      又顿了顿。

      “老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不像个副队长。”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回头别笑他。”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然后抬起头,继续说:

      “我这几天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怕一哭起来,停不住。”

      “怕ta在肚子里跟着难受。”

      她顿了顿。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后来就不哭了。”

      “因为我想,你要是看见,肯定又要说‘别哭了,啊?’”

      她学他的语气,学得有点不像。

      但没关系。

      他听得懂。

      “所以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再哭了。”

      她沉默了几秒。

      雨落在伞面上,淅淅沥沥。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吟。”

      “你听好。”

      “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是去救人。”

      “我知道你是那种——自己只剩一口气,也要先把别人背出去的人。”

      “我知道。”

      “所以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继续。

      “我只是……”

      她停住了。

      过了很久。

      久到雨又大了一点。

      她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只是很想你。”

      她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混着雨水,落在脸上。

      “你是个傻子。”

      “你知道吗?”

      “你是个大傻子。”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撑着伞,对着他的墓碑,一边哭一边骂他傻子。

      骂完了。

      哭够了。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眉眼英气,嘴角上扬。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用力:

      “宋吟。”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你是ta的爸爸。”

      “你是……”

      她顿了顿。

      “你是消防员。”

      “你是英雄。”

      “你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但她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这墓园的雨里,落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你永远是我和孩子的骄傲。”

      风忽然大了一下,把伞吹得晃了晃。

      她没有躲。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

      很用力。

      像在踢他。

      像在说:爸爸,我记住了。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根红绳放在他墓前。

      红绳已经重新编好了。

      她编的。

      编了三天。

      现在它还给他。

      她直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走了,宋吟。”

      她说。

      “下次来的时候,带着ta。”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雨还在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永远会在那里看她。

      等着她下次来。

      带着他们的孩子。

      带着那根红绳。

      带着那句她今天说过的话。

      你永远是我和孩子的骄傲。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响。

      以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也是黑的。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沙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安安没有跑过来。

      她愣了一下。

      “安安?”

      没有回应。

      她换了鞋,往里走。

      走了几步,看见安安了。

      它蹲在沙发上,正对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

      安安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了吧?”

      安安没动,只是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转身去开灯。

      灯亮了。

      客厅一下子亮起来。

      那本育儿百科还放在茶几上,翻到她看的那一页。她的水杯还在旁边,杯子里还有半杯水。他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安安的猫粮碗里还剩一点。

      什么都没变。

      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站了很久。

      安安跳下沙发,走过来,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它。

      它仰着头看她。

      她蹲下去,把安安抱起来。

      安安没挣扎,就窝在她怀里。

      她抱着它,走到沙发边,坐下。

      就那么坐着。

      安安窝在她腿上,轻轻打着呼噜。

      窗外的路灯亮着。

      她盯着电视黑掉的屏幕,什么也没想。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妈妈。

      【以觉,今天还好吗?妈妈今天没能过去……你别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没事,妈。】

      删掉。

      又打:【我挺好的。】

      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嗯。】

      一个字。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继续坐着。

      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

      坐了不知道多久。

      她忽然站起来,把安安轻轻放到沙发上,走到电视前面。

      打开电视。

      屏幕亮了,声音出来。

      是新闻频道。

      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上午,本市为在火灾救援中牺牲的消防员宋吟同志举行了追悼会。市委常委、市消防救援支队领导及各界群众数百人参加……”

      她的手指顿在遥控器上。

      画面切到了现场。

      是他的照片。

      那张放大的、摆在最前面的照片。

      眉眼英气,嘴角微微上扬。

      画面里全是人,撑着黑伞,站得整整齐齐。

      镜头扫过人群。

      扫过老陈,扫过那些年轻的消防员,扫过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镜头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自己。

      站在最后面,撑着黑伞,挺着肚子,穿着那件黑色风衣。

      一个人。

      画面只有两秒,就切走了。

      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那儿的样子。

      电视里继续播:“……宋吟同志生前参与灭火救援行动千余次,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他的牺牲,是消防救援队伍的重大损失……”

      她站在那儿,看着屏幕。

      安安跳下沙发,走过来,蹭她的脚踝。

      她没动。

      电视里在放他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放。

      穿作训服的,穿常服的,获奖时的,训练时的。

      最后一张,是她没见过的一张。

      他穿着便装,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从来没见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电视里主持人说:“宋吟同志,一路走好。”

      画面切回演播室。

      她站在原地。

      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安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捡。

      她走回沙发,坐下。

      安安跳上来,窝在她身边。

      电视还在放,播着别的新闻。

      她没关。

      就让它那么放着。

      声音嗡嗡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安安轻轻打着呼噜。

      窗外的路灯亮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她家。

      也是晚上,也是这样坐着。

      他那时候很紧张,话都不敢多说。

      现在他不在了。

      这个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

      安安往她身边挪了挪,把脑袋贴在她腿上。

      她没有动。

      电视还在放。

      新闻里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和他再也回不来的脚步声。

      以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只记得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抬手去擦。

      擦掉了。

      又掉下来。

      再擦。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再擦了。

      就让它流。

      安安被她的动静惊醒,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安安。

      她盯着电视黑掉的屏幕,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没有声音。

      安安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动。

      安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终于动了。

      她低头看安安。

      安安的眼睛亮亮的,正在看她。

      她忽然伸手,把安安抱进怀里。

      安安没有挣扎,就那么让她抱着。

      然后声音出来了。

      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呜——”

      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然后止不住了。

      她抱着安安,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

      是那种一边哭一边想停、但停不下来的哭。

      是那种——哭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的哭。

      安安没动。

      就那么让她抱着,偶尔舔一下她的手。

      电视里还在放新闻。

      主持人说着明天的天气。

      “预计明天白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哭够了。

      松开安安,靠在沙发背上。

      安安没有走,就窝在她身边,尾巴轻轻搭在她腿上。

      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了。”

      安安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

      手放到了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轻轻的。

      像在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看着那个还没出生、还不知道这世界是什么样的孩子。

      看着那个——永远不会见到爸爸的孩子。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谁:“宋知以……”

      顿了顿。

      “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肚子又动了一下。

      她的眼泪忽然又涌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

      不是抽泣。

      是整个人都在抖。

      她抱着肚子,弯下腰,脸几乎贴到膝盖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人声:“为什么……”

      “我的孩子出生……”

      “没有舅舅……”

      “没有舅妈……”

      “没有爷爷奶奶……”

      “没有爸爸……”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喊出来了。

      不是哭。

      是喊。

      是那种憋在心里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喊。

      安安吓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管。

      她只是弯着腰,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来撞去:

      “没有爸爸……”

      “没有爸爸……”

      “没有爸爸……”

      电视里还在放天气预报。

      窗外的路灯亮着。

      安安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蹭她的胳膊。

      她没动。

      就那么弯着腰,抱着肚子,抖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放完了。

      久到安安又趴下了。

      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

      她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全是泪。

      眼睛肿得不像样子。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还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

      轻轻的。

      像在说:妈妈,我在。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

      就让它流。

      ——孩子还在。

      她不能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你永远是我和孩子的骄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