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巴士 两团乱线 ...
-
“我听见楼下有摩托声,刘思鑫送你回来的?”
程虞脱下鞋在玄关处摆好,抱着书包往屋里走。
“对,他来接刘思淼下课。”
方眉不满:“我说过了,把交朋友的时间拿去学习。你未来的发展在北市,别和鳌市的同学情谊那么深。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李老师讲月考卷,最后一道大题讲了很久。”
书房里有一套和学校一样的课桌椅,美名其曰,让在家学习更有氛围。
头顶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但还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
“你这次考试的市排名又下降了。”
程虞没说话,把一摞摞习题从书包里拿出来。
“你闷着不说话什么意思?只有我关心你成绩是吧,你读书是给我读的?!”
“你这样怎么考北市外语大学?是你说要当翻译家!”
很奇怪,程虞发现,很多人会把自己想要的说成别人想要的,大概是自身已不再具备拥有的条件,抑或是鞭策别人比逼迫自己轻松许多。
“谁喂你吃哑药了?”
方眉薄薄的指甲戳上程虞眉心,留下一个月牙甲印。
以程虞的经验来说,她只需要保持沉默,方眉的情绪转变很快。
“先吃点补剂,吃完好好好学习,下次考试一定能考好。”
方眉笑起来很漂亮,像一朵白桔梗。
“妈,我会努力的。”
程虞学着她勾起嘴角,却怎么也不像桔梗,像了无生气的罂粟。
方眉的小药箱里放着很多药,每种掰下一两颗,到程虞手里就成了一大把。
复合维生素、铁剂、鱼油、护肝片……
那些程虞认识的不认识的药,全都一口吞下,方眉就会格外开心。
“好了,学习吧,我不打扰你。”
书桌正对着书房门,门口有一面全身镜,方眉坐在客厅里,可以清晰地看见程虞动作。
从程虞上中学起,原本在衣帽间的镜子就移到了这里。她当然知道自己抬头也能看见方眉,并且对方不总是在沙发上盯着她,但是程虞无法承受,和方眉在镜子里四目相对的诡异感。
所以一直埋头就好了。
程虞很笨,不是看成绩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学习有效性。
为什么数学题做了那么多遍,还是不会呢?
对着试卷最后一题剩下的空白,程虞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别人都会了,她还不会?
为什么就是听不懂?
为什么不会做?
为什么不会做?
为什么不会做!
为什么不会做!
她回忆着老师教的解题方法,却无论如何都推导不下去。
笔尖深深地戳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一种很熟悉的撕扯感席卷全身,让她想发疯,想划烂卷子,想掐自己,想扯头发……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将那些预想做过了,但□□仍端坐着。
捏住笔杆的手用力到发白,却不敢书写过重。每一个字方眉都要检查,被她发现端倪会很糟糕。
那份糟糕有十足十的前例,光是想想,撕扯感就会无限加深。
“两点了,洗漱睡觉吧。”
浴室的灯很亮,程虞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
“啪——”
一个巴掌结实地落在右脸,程虞突然放松很多,甚至是畅快。
十八岁了,母女俩还没分床睡,以前是爱护,现在是监督。
早上六点,闹钟响起,程虞麻木地坐起来,思考着先砸坏闹钟还是先砸烂自己的脑子,然后方眉俯身关掉它。
“去背单词。”
程虞执行着她的指令,不知道为什么要遵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反抗。
清潭女校的校服是白色改良旗袍,裙子在膝盖以上,衣料带有玉兰暗纹。青春美丽的少女们走在街上,总不自觉把人的记忆拉回旧时光。
背完单词,坐上巴士,刚好九点到校。
笑着对国文老师鞠躬问好,在弯腰时程虞翻了个白眼。
淦,又要过一天。
四点半放学,参加完数学社团,坐上去补习班的巴士。
太阳正将橘黄均匀地涂抹在天幕,极致的暖色,看得醉人。
抱着书包,程虞上下眼皮打架,巴士却努力摇晃,让她留有一丝清醒。
这学期的课业太重,她真的很想睡觉。
意志混沌中,车厢里陡然出现的混乱也只是让她皱眉,直到无礼的手将她拉至身前,刀尖抵在脖子上,程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操,她只是想眯五分钟。
“手!举起来!”
程虞黑着脸照做。
来不及思索对方是杀人还是抢劫,一群穿着西装的混混从前门上车,手里拎着砍刀或钢棍。
哦,纯找死来的。
程虞心想。
“别过来!再过来我弄死她!”
程虞无语,对他说:“你当泰林帮的人是警察啊?劫持我有什么用,还不如快点跑。”
智商有够低的。
刀尖破开皮肤,血珠冒出来,就在程虞等着劫匪把自己当人肉沙包扔出去,然后被泰林帮的人随手甩飞,就可以住院很久睡饱觉的时候。
泰林帮的人缓缓上前。
然后……
停下了。
不是,你们过来啊!
程虞在心里呐喊。
□□不用坐班,所以不需要丁河生拳头的日子,他的生活也简单平凡。
直到看见程虞疲惫地走上巴士,他在后排靠窗位置,不自觉坐直一些,心底腾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摸了摸头发,自己今天没有梳背头,黑发顺下来,显得整个人气质和善。
程虞在前排落座,丁河生对着她的后脑勺浅笑,是很久没有流露过的温柔。
夕阳擦过她的头发,将岁月渲染得美好。
动乱从一个人持刀闯入车内开始,人群四散逃离,丁河生死死盯着那个不动的身影。拦在他面前的人太多,直到银刀抵在她咽喉,丁河生后悔,自己不会带给她好运。
程帮和白泰林的生意谈崩了,程老大像老鼠一样不知躲在鳌市哪条下水道里,他的手下被泰林帮赶尽杀绝。
丁河生冷着脸站在歹徒身后,周身戾气极重,但碍于程虞的安全,他不好直接上手,也用眼神警告对面的马仔别再上前。
只有领头远远见过洪澜一面,知道对方在帮内地位很高,竟然会亲自抓人。
“你放了我,快点跑吧,警察也不会管泰林帮的事情,僵持下去没人救你。”
程虞好言相劝,对方禁锢她肩膀的手反而越紧。
看来是没得谈了。
“其实人的皮肤很有韧性,着力点不对,没那么容易被划开。”
程虞这句话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什么,总之,在对方听完还很懵时,她用力推开了持刀的手,闷头准备往前冲。
歹徒和泰林帮,只是屎和屎的区别而已。
丁河生没想到程虞胆大成这样,立即反应过来,压着坏人的头就砸在椅背上,顿时鲜血如泉涌,□□跌在地上发出闷响。
失去禁锢,程虞差点撞上泰林帮混混的胸口,她都已经闻到对方身上烟酒混杂的酸味儿了。背后却有一只手,拽着她衣领向后,总算没有碰到那堆臭肉。
那人的力气很大,动作很轻,捏着她的肩膀将她带下车后,马上绅士地放手。
她此前根本没发现,车上还有其他人。
车内,泰林帮的棍棒疯狂朝歹徒全身落下,血飞到车窗上,吓得程虞后退半步。
丁河生见状,绕到程虞身前,穿蓝白运动服的胸膛宽阔,遮住骇人景象。
程虞抬头,用目光浅浅描摹陌生的眉眼。
单眼皮,但是很圆的狗狗眼,鼻梁很高,鼻头有种顿感,下唇比上唇更厚一些,还有因为她的注视而渐渐析出的红晕。
乖巧又不失硬朗,身材也很好。
如果说看无感的人就是一桩死木头,那么看他,就是木头上开了很多好看的花,带着阳光的那种。
巴士开走,丁河生略显无措地拉开距离。
她……有认出我吗?
“多谢。”
他听见程虞有礼而疏远的道谢,于是期待有了答案。
“不用谢,”他垂眸,有些失落,“刚才太危险了,你……”
劝诫的话还没说出口,程虞脖子上的伤刺痛眼睛。
氧化后偏褐色的血,从喉口蜿蜒进旗袍圆领。
血色交叠在人的皮肤,这种画面他看过太多,却都不曾让他慌神。
“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
捏住程虞手腕立即被甩开,她皱眉:“不用,我回去自己处理。”
她还没蠢到和来路不明又武力值高的男人走。
“他的刀很脏。”
丁河生有些着急,谁知道那把刀在此之前砍过谁。
“我会自己去的,不劳您操心。”
她用手盖住伤口,嘀咕道:“完蛋……”
“怎么了?”
“我书包还在车上。”
她踮脚朝街口张望,巴士自然早就没影儿。
“你等我,我去拿。”
他看向程虞的眼神莫名显得熟稔,更莫名叫人信任。
“等书包拿回来了,就赶紧去医院。”
他说着,转身跑走。
程虞想:他们之前见过吗?还是当前社会,真有人如此热心肠?
等待的十几分钟总比几个小时还漫长,就在程虞匮乏的耐心即将耗尽,迎着最后一丝夕晖,他回来了。
向程虞招手,笑容像一只金毛犬。
程虞也笑了,很久没有这样笑过,露出牙齿,肩膀收紧。
“给,这里沾上一点血,干、干了,我没擦干净……”
面对程虞的笑容,他说话不受控制的磕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她的脸。
程虞偏头去看他表情,他眼睛总有种关切,她很喜欢。
“谢谢你,擦擦汗吧。”
她递过去一方手帕,可对方只是捏在手里,程虞便也不管。
新一辆巴士在不远处站台停靠,程虞都对他说:“那是去医院的车,我要走了。”
像是六年前一样,少女率先道别。
“再见。”
但这次没有立即离去,程虞笑着,对他挥手。
“再见。”
两团乱线般的人生,注定会相交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