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反噬 跟踪铺垫、 ...
-
江烬的伤好得比沈清徽预计的快。他是魅魔,只要有一□□气,恢复就远超常人。第七天,肩上的伤结了痂,肋骨那里的钝痛也消了大半。
吻祭的暖流稳住了他的灵魂。可他发现一件事——每天子时,沈清徽会从他屋里消失。
头几晚他以为是自己错觉。后来他留了心:子时一到,隔壁门响一声,很轻,然后脚步声穿过院子,往礼拜堂的方向去。后半夜才回来,回来后屋里的灯要亮很久才灭。
他没有声张。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像记一道解不开的题。
第八夜的子时,他披上外衣跟了出去。
雪停了。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礼拜堂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江烬贴着墙绕到侧面,从窗缝往里看。
礼拜堂很小,两排长椅,一个石砌的圣坛。沈清徽跪在圣坛前,背对着门,没点蜡烛,墙角一盏油灯亮着。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起初只有寂静。然后有声音传出来——不是祷告,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喘。一下一下。
“停下。”他听见沈清徽说,“……让我停下。”
江烬的手抠住了窗台边缘。
沈清徽的脊背弓下去,额头抵在石面上,十指抠着石坛的边,指节泛白,像在用全身力气压住什么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一会儿像念经,一会儿像呓语。那些碎块里裹着的情绪浓得让江烬的胸腔发紧——隔着一堵墙他都感觉得到,那是一场他没见过的风暴。
他想冲进去。
他想告诉沈清徽:你不用一个人扛,把那些东西放出来,我接得住。我是魅魔,我什么情感都吞过,我不怕被你伤到。
可他没动。
沈清徽不会愿意让他看见。他宁可半夜跪在这间没人的屋子里被那些东西撕咬,也不肯让人看见他失控的样子。这个人可以替江烬挡风雪、渡生机、做任何事,唯独不肯让人看见他塌下来的那一面。
江烬靠在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见过这样的沈清徽。十年前,密室里第一次见这个年轻的神官时,他就察觉出他不对劲——表面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一下一下撞着冻硬的冰面。他当时以为是苦修规条压的。后来才知道,沈清徽修的是一门叫“太上忘情”的功法,练的就是把情感封死。
封死不等于消失。
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日积月累,总得找地方流出来。白天它是沈清徽一丝不苟的字、滴水不漏的礼、包扎伤口时稳当的手;到了夜里,它就在这间空屋子里,变成这样的喘息。
江烬张开嘴,又合上。
他是魅魔,以情感为食。十年里他尝过无数人的情感——恐惧、贪婪、嫉妒、悔恨,每一道都浓,每一道都难咽。可他从来没尝过沈清徽的。
因为沈清徽什么都不给他尝。
江烬在窗外坐到后半夜,直到屋里的喘息一点点平息,变成粗重而疲惫的呼吸,最后归于寂静。他听见沈清徽站起来,脚步有些虚地往门口走。他赶在那之前沿原路回屋,躺下,闭上眼。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停了一瞬,继续往前,进了隔壁。灯亮了很久才灭。
第二天早上,沈清徽端着清水进来,像往常一样俯身。
江烬没有闭眼。他抬着头,直直地看着他眼下那片青影。
“你昨晚没睡好。”
“老毛病。”
“你去礼拜堂了。”
沈清徽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没有否认。
“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
“不必。”沈清徽说,“我的事与你无关。把伤养好。”
他俯下身,完成今晨的吻祭。一触即分,和往常一样稳,只是唇瓣比平时凉。
江烬坐在床上,看他直起身,用指背擦唇角。
“沈清徽。”他忽然说,“太上忘情修到极致,是什么感觉?”
沈清徽的低垂的眼皮动了一下。“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你骗人。”
“心如止水的人,不会半夜跪在礼拜堂里求自己停下。”江烬说,“你要是真修成了,你现在该心如止水地站在这儿。可你连看我都不敢看。”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徽站在床边,过了很久,说:“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江烬说,“可我知道,一个人白天要装作若无其事,晚上才敢一个人被撕咬——那他一定很累。”
沈清徽没接话。他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傍晚还有一次。”
门在身后带上。
那天傍晚他没来。
江烬等到天黑,等到子时,隔壁也没有开门的声音。这一夜他几乎没睡,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院里有人在扫雪。他走到窗边,看见沈清徽站在院里,弯腰扫雪,晨光落在他身上,一切和往常一样平静整洁。
只有江烬看见,他握扫帚的那只手,在轻轻抖。
江烬站在窗后看了很久。
他想:沈清徽,你躲了一夜,是在躲我,还是在躲你自己?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会看着这个人。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在礼拜堂里被那些锁不住的东西撕咬。
他欠沈清徽一条命。
这条命,他不打算还清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