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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滤网 沈清徽教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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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祭进行到第十二天,江烬尝出了味道不对。
沈清徽渡过来的生机还是温的,力气也足。可那里面另一些东西没了——那种细小的、不属于生机的部分,像一条河被人拿滤网过了一遍,水还是水,浑的东西全留在网上。
江烬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试着在吻祭时放出一丝意识,像前段时间那样,想去够一够沈清徽的精神世界。够不到。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缝都封了。
他试着说话。沈清徽“嗯”一声,再没有下文。他试着笑,沈清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移开,继续抄他的经。
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江烬缩了回去。
他不是人类,不需要吃喝,也谈不上什么心情低落。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抽屉里。抽屉外面贴着标签:需定期维护之物。沈清徽每天来开一次抽屉,检查一下,喂点东西,再关上。不多看,不多问,不多碰。
他不会跟沈清徽说这些。
说那个半夜跪在礼拜堂里、肩膀抖得像片叶子的人,去哪了?
他没法说。
他只是一天天安静下去。不再试探,不再找话说,沈清徽来的时候也不再抬头看他。他躺在床上,看墙角的影子从早到晚地挪,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吻祭还在继续。沈清徽每次来,俯身,渡生机,起身,走人。江烬躺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动不动。
他本来就是在靠吻祭续命。
他忽然想:如果吻祭停了,他还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种奇怪的、解脱般的平静。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皮肤苍白,青色的血管在底下隐约可见。他把手指按在腕上,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想:这具壳子,到底还剩多少东西,是“江烬”自己的?
他闭上眼,把最后一点力气凝在指尖。
指甲抵上皮肤的那一刻——
门被撞开了。
沈清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江烬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烬睁开眼,看见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干什么?”沈清徽的声音在抖。
江烬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干什么!”沈清徽攥着他的手腕,“你的魂息刚才在往下坠——我隔着那层印记都感觉得到!”
“……你感觉到什么了?”江烬问,声音很轻,“你不是把什么都滤掉了吗?”
沈清徽僵住了。
他攥着江烬的手腕,指节泛白,半天没出声。江烬看着他眼里那些翻涌又压下去的东西,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滤的是情绪。”沈清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是你的命。”
“那你为什么还来?”江烬问,“你不是已经把我当一件东西了吗。一天三次,喂完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
“沈清徽。”江烬打断他,“你要真想把我当病人,你就别管我刚才在干什么。你要还把我当个人,就别拿那层职责的壳子糊弄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沈清徽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
“怕什么?”
“怕我控制不住。”沈清徽说,“那天在礼拜堂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听了。我在那里跪了一整夜,求神告诉我该怎么办。神没回答我。第二天我翻了一整天的书,可我一合眼,满脑子都是你说的那些。”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所以我只能把那扇门关死。只留职责。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面对你。”
江烬看着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来?”他问,“门都关死了,你不是该感觉不到吗?”
沈清徽没有回答。
江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看了一会儿,看懂了。
那层滤网滤得掉情绪,滤不掉他留在沈清徽心里的东西。
“沈清徽。”他说,“你关不住我。”
沈清徽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裂了缝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那天夜里,沈清徽没有回自己屋。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背靠墙,闭着眼。
“从今晚起你睡这屋。”他先前是这么说的,“你的魂魄还没彻底稳,夜里逸散的风险还在。隔着一堵墙我感知不到。出了状况我能及时处理。”
江烬知道这话是壳子。
他也知道,壳子底下是什么。
他躺在铺盖上,侧身对着墙。灯熄了,窗外的冷月在地上画出窗格的影子。沈清徽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是控制过的。
“江烬。”
“嗯。”
“夜里要是觉得冷,或者哪里不对,就叫我。”沈清徽说,“别硬撑。”
“……好。”
“还有。”沈清徽停了停,“你夜里会做梦吗?”
“会。有时候。”
“做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江烬说,“和我长得一样的一个人。他站在太阳底下,向我伸手。”
黑暗里,沈清徽的呼吸停了一瞬。
“睡吧。”他说。
江烬闭着眼,没睡着。屋里那股冷香比隔着墙时浓得多,从头到脚裹着他。他想起礼拜堂窗外那些断断续续的喘,想起抖得像片叶子的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额角有一点极轻的触感。
他浑身僵住。
那点触感没有移开,顺着几缕散落的头发滑下来,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耳廓。温的,很轻,带着一点犹疑。
江烬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动。
那根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上面的呼吸依旧很稳,像从来没动过。
江烬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耳廓上那点温度烫得像烙铁。
他等了很久,等到呼吸平下来,才极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十年前,沈清徽第一次进密室照看他,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他的额头,问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候那根手指也是温的。
江烬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徽,你嘴上说职责,可你半夜探我的头发。
你白天那些无懈可击的克制,全坏在这一个动作上了。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照常三次吻祭,照常各做各的事。
但江烬发现,沈清徽白天看他的次数变多了。每次他抬头,总能撞上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然后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抄经。
江烬假装没看见。
他心里的那点火,越烧越旺。
接下来几天,他有意试探。他故意在沈清徽面前说肩上痒,让他帮着换药。沈清徽蹲下来解开布条,动作还是那么稳,可江烬看见他落手之前总要悬一悬,像怕碰疼他。他故意在夜里翻身,把被子蹬开一半,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只手把被角掖回来。
他故意凑到案边看沈清徽抄经。沈清徽不赶他,把纸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写的这些,跟圣庭的经不一样。”江烬说,“抄给谁的?”
沈清徽的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没有谁。抄经是功课。”
江烬没有追问。
他记住了那个墨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清徽的字乱掉。
有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七岁,缩在弃婴所的墙角,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有人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他的额头。他抬头,看见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别怕。”那个人说,“我带你走。”
他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很暗。他偏过头,看见沈清徽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捏着一卷经,像是刚放下。
“做噩梦了?”沈清徽问。
江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清徽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落在江烬的额头上,像很多年前在密室里那样,探了探温度,收回去。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江烬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沈清徽,你说过你负责我的日常。
你可知道,这句话我信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