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吻祭 吻祭日常与 ...
-
第五章吻祭
江烬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炉火熄了大半,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他躺在床上,觉得冷——不是屋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他抬手看了一眼。
指尖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萤火,正一粒一粒往上飘。
他在逸散。
逃出圣庭的时候,他撞开了阵法。那阵法压了他十年,也钉了他十年。没有它,这具不完整的灵魂就像漏水的陶罐,一点一点流干。他以为跑出来就自由了,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个残缺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想把那些光收回去。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捧着一捧留不住的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踩着石板的缝,一步一步,走到他门前,停住。江烬听见那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久到他自己都以为他会走开——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清徽披着外衣进来,手里端一盏油灯。他没说话,走到床边,目光在江烬指尖那些飘散的光上停了一会儿。
“开始逸散了。”他说。不是问句。
江烬想撑着坐起来,手肘一软又跌回去。“……我大概撑不过今晚。”他喘了口气,“你别管我了。”
沈清徽把油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听说过吻祭吗?”
江烬愣了一下。“什么?”
“圣庭藏典阁里的一卷残篇。”沈清徽的声音很平,“以吻为祭,以生机渡生机。施术者把自身一部分生机渡给垂死之人,稳住对方的魂魄。一天三次,直到魂魄自稳。”
他停了停。
“两个前提。第一,它只能止住逸散,治不了根——你的缺口还在。第二,它必须双方自愿。你现在可以选择不要。”
江烬看着他。
“不要会怎么样?”
“三天。”沈清徽说,“撑死四天。”
“那我要。”
“你想清楚。”沈清徽说,“渡给你的生机是我自己的。我不会死,但会损耗。这条我告诉你了,不是让你记恩,是让你别在后头自己瞎猜。”
江烬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先把账算清楚。”
“嗯。”沈清徽说,“算清楚了,才好往下走。”
江烬看着那卷羊皮纸。纸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翻过很多次。
“你在藏典阁找了一整天?”他问。
沈清徽没有回答。他把羊皮纸收好,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开始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沈清徽说,“不管你为什么逃出来,既然出来了,就别死在这片荒原上。”
“你欠我一个解释。”
江烬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在沈清徽眼里跳动,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忽然想问:你为什么关心我为什么逃。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那个人?
他没问。
“……好。”他说。
沈清徽俯下身来。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江烬觉得整片雪原都在他身体里炸开了。
一股温热的、带着冷香的暖流顺着唇齿渡进来,滑过喉咙,一直落到胸口那道合不拢的口子上。像冰面下流过一道春水,口子边缘那些冻硬的东西开始松、开始化。那种持续了十几年的、钝钝的空,第一次被什么东西填住了一点。
江烬攥紧了床单。他没闭眼。他看着沈清徽近在咫尺的睫毛,看着他垂下的眼睑,看着他唇边那点因为渡出生机而更白的颜色。
一触即分。
沈清徽直起身,退开半步,用指背擦了擦唇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像刚干完一件耗神的活。江烬注意到,他扶着床沿的指尖在轻轻抖。
“三次。”沈清徽说,“早、中、晚。魂魄稳住就停。”
“沈清徽。”
“嗯?”
“你当年照看我的时候,”江烬说,“也这样吗?”
沈清徽的背影停了一下。
“不这样。”他说,“当年有阵法,你不需要吻祭。”
“那现在呢?”
“现在你需要。”沈清徽说,“仅此而已。”
他端起油灯走到门口,像当年在密室门口那样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晨钟响的时候我来。”
门在身后带上。屋里重新暗下去,只剩炉膛里几点暗红的余烬,和江烬压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正一点一点渗进冻了十年的冰层里。
第二天清晨,沈清徽果然来了。他端着一碗清水进来,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俯下身。和昨夜一样,一触即分。
江烬注意到,他擦唇角的时候,嘴唇比昨夜更白了一点。
这样的吻祭,一天三次。早,中,晚。沈清徽掐着点来,每次都准时,每次都不多待。三天之后,江烬指尖的光敛了回去,裂缝不再往外漏东西。到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
可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沈清徽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第五天午间那次,沈清徽俯下身的时候,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半拍,像在攒力气。他直起身时,江烬看清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压着一层青影。
“你多久没睡了?”江烬问。
“睡够了。”
“你骗人。”
沈清徽端着碗往门口走。“你魂魄刚稳住,别想这些。”
江烬没接话。他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那点东西像炉火一样慢慢烧起来。
第六天,沈清徽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平时沉。
他把东西放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他站在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隔着窗格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
“审查司的人到了荒原驿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拿着画像,挨个盘查过路的人。”沈清徽说,“画像上的人和你很像。”
“我今晚就走。”江烬说,“魂魄已经稳了大半,能撑住。”
“你撑不住。”沈清徽说,“吻祭才六天。离了生机,三天。”
“那也比留在这儿连累你强。”
沈清徽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驿站离这里一天马程。”过了很久,他说,“他们查完荒原这一圈,最快还要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
他端起桌上的东西,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带上,比平时重了一些。
夜里,江烬听见隔壁屋里翻书页的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抄经,更像在收拾什么。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