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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道院 江烬在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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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比江烬想的小。
三间石屋,一间礼拜堂,围着一方积了雪的空地。院里只有两个老神职人员,一个耳朵背,一个说话漏风,见了沈清徽只点点头,转身继续扫雪。他们看见江烬,眼神也没多停,像是早就习惯了神官偶尔带回来一两个过路的伤者。
沈清徽把他安置在西屋,蹲在地上从皮囊里往外掏东西:一罐清水,几块干净麻布,一把捣碎的草叶。
“忍着。”
他把江烬的衣裳解开。左肩到肋下那片伤已经发黑,冻伤加旧伤撕裂,血肉粘在布上,扯开的时候江烬闷哼了一声。沈清徽手上没停,用温水浸湿麻布,一点一点把粘连的地方软化,再慢慢剥开。
江烬盯着他的侧脸看。
十年过去,他瘦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比记忆里更分明。手法的顺序还是那样——先清洗,再敷草泥,最后缠布条,每一圈用力均匀。
“疼吗?”沈清徽问,眼睛没抬。
“还行。”
“伤口里有碎骨渣,我挑出来会疼。”
他燎了燎刀尖。下手很快。江烬咬着下唇,看刀尖挑开皮肉,把一小片灰白的碎骨夹出来,丢进木盆。血涌出来,沈清徽按住,敷上草泥,开始缠布条。
江烬借着这个距离,悄悄放出一丝魅惑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像羽毛拂过手背。沈清徽缠布条的手停了不到一瞬,然后继续,频率一点没变。
江烬不死心,又放出一缕,这次带上求助的意味——溺水的人抓浮木那种依赖,是魅魔最常用的手段。
沈清徽缠完最后一圈,站起来退开两步,才低头看他。
“省点力气。”他说,“你这点手段,对我不起作用。”
江烬的脸烧起来。他垂着眼,把脸埋进领口。
“你伤成这样,还分心做这种事。”沈清徽把用过的麻布收进盆里,“要么是不要命,要么是饿疯了。你是哪种?”
江烬没说话。
沈清徽端着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这里不是圣庭。”他说,“没有阵法,没有禁制。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外面还在下雪,你这种状态出去,活不过三天。”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去?”江烬问,“我是逃出来的。审查官还在找我。”
沈清徽的背影停住了。
“我路过,看见一个快死的人。”他说,“神官的职责是救人,不是送人上路。”
“可我是——”
“把你左肩那道旧伤露出来。”
江烬愣了。
沈清徽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缠布的时候,我看见你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翻过来给我看。”
江烬照做了。他扯开领口,露出左边胸口。
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下方斜着划下来,边缘已经模糊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埋了多年的月牙。
沈清徽看了很久。
“圣庭的旧档里,”他说,声音很平,“记着一件十年前的事。有个孩子七岁那年从钟楼摔下来,被一根铁钉刺穿胸口,救回来的时候,胸口留了一道这样的疤。”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
“我见过那个孩子的档案。上面有图。”
江烬的呼吸停了。
“你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沈清徽说,“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报名字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认出来,不代表我要做什么。”沈清徽打断他,“忏悔塔的事我不问。你逃了,就逃了。我不抓你回去,也不告诉审查官。但你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伤好之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那点手段对我没用,省省。”
他端着盆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
江烬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肩头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句话。
圣庭的旧档里,有一份七岁孩子的档案,胸口画着一道疤。
那份档案是谁的?
如果那是沈清徽自己的档案,他何必说“有个孩子”。江烬在圣庭度过的十年里,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钟楼,没有人跟他提过铁钉,没有人跟他说过除了“灵”之外的任何事。
那么,沈清徽是从哪儿知道,那道疤该长在谁身上的?
江烬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牌。
他有一种很淡、很散、抓不住的感觉:他逃出牢笼这一件事,从他翻身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手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徽很少在院里。
他每隔一两天就要去一趟三十里外的镇子,说是采买,天不亮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江烬养伤,院里只剩他、两个老神职人员,和一窝在屋檐下过冬的麻雀。
耳朵背的那个老神职人员每天来送两次饭。他说话慢半拍,有一回端着粥进来,看见江烬坐在窗边发呆,说:“神官心善,捡回来的伤者,没有一个走的时候是不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好好养。养好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江烬捧着粥碗,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在圣庭关了十年,没有人跟他说过“爱去哪儿去哪儿”。在圣庭他是“灵”,是一件器物,去哪儿从来不由他决定。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是魅魔,以情感为食,人类的食物对他来说像嚼蜡——不是难吃,是尝不出来。他一口口把粥咽下去,不是饿,是想试试“正常”是什么滋味。
试不出来。
他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前几天还在雪地里冻得发青,现在恢复了一点血色。他在修道院里住了几天,伤口在合,逸散也慢了。
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这具残缺的灵魂终究要靠情感续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在沈清徽面前露出饿的样子。他要是露了,沈清徽一定会设法喂他。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拒绝那种“食物”。
午后他第一次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雪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那方被石墙围起来的天空。十年里他抬头看见的天,只有密室那扇窄窗那么大。
他站了很久。
夜里风大。江烬睡得不稳,断断续续醒了三次。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院里有脚步声——很轻,踩着雪,绕着他的屋子走了一圈,停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远。
江烬没有睁眼。他听着那脚步声走远,等门外的风重新灌满院子,才慢慢睁开。
第二天一早,沈清徽照例端着粥进来。他检查了伤口,换了一次药,又走了。
江烬端起碗喝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他放下碗,凑到窗边。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礼拜堂的窗沿上。沈清徽从屋里出来,走到窗边,从鸽子腿上解下一枚铜环,抽出一张薄纸,就着晨光看了一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抬头朝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圣庭的方向。
那天之后,江烬开始留意沈清徽身上的味道。
不是气味,是情感。魅魔天生能感知别人身上的情绪,像蝙蝠听得见超声波。他在密室里被阵法压了十年,这种感知几乎失灵,逃出来之后才一点点回来。
他发现沈清徽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种情感被压得极平,几乎察觉不到,像结了冰的湖面。沈清徽每天来换药、送粥,情绪都是平的。只有一次,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江烬说“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的时候,江烬在那片冰面下面,捕到极短暂的一股东西——像冰下蹿过一道暖流,快得抓不住。
江烬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冲着他来的。
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留在这里一天,就多一分把沈清徽拖下水的风险。画像迟早会贴到这扇门上。他不能因为贪恋这一点暖,就害了这个人。
可每到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抄经的沙沙声,那个“走”字就说不出口。
那声音很轻,一笔一画,很慢。他在密室里过了十年,夜里只有长明灯的光,和老鼠啃墙角的声响。他从来没在夜里听过这样的声音——一个人的、活着的、平静的声响。
那声音让他觉得这间屋子是安全的。
夜,江烬又醒了。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抄经声,然后坐起来,把鞋穿上。
他把那块木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头上,想了想,又塞回怀里。他起身,拉开门。
院子里雪刚停,月亮被云压着,只有一点灰白的光。
沈清徽站在礼拜堂的门口,手里还捏着笔。
江烬站在门口,脚上穿着那双补过的靴子。
两个人隔着那方空地看了彼此一眼。
“要走?”沈清徽问。
“嗯。”
“路往北,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冻土。你撑不到。”
“我知道。”
沈清徽没有劝。他把笔放回袖子里,回身进了礼拜堂,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走过来,把布包塞进江烬怀里。
“三天的干粮,一罐水,一块引火石。”他说,“冷的生火,别烧柴垛。你别再放火,驿站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
江烬抱着那个布包。
他发现,沈清徽知道驿站那场火。
他抬起头。
沈清徽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到西屋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烬。”
“嗯。”
“你要是查观炉,别往南。”沈清徽说,“往南是圣庭。往南问不到东西。”
门在他身后带上。
江烬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