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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垂死者 江烬伤势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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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雪地的反光,江烬看清了一张很年轻的脸。
银灰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深色的斗篷上落了一层雪,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袍领。那双眼睛是浅紫色的,在暗处看着他,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十年前,圣庭那间密室里,就是这个人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他的额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江烬。那人点点头说,我叫沈清徽,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日常。
十年。江烬想过很多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他没想到是在这里,是他快死的时候。
沈清徽没有认出他。
“流民?”沈清徽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褴褛的布衣,又看了看他怀里露出来的那截磨尖的骨片,“这附近没有村落。哪来的?”
江烬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响。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被雪和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一层干血,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往北。”他说。
“往北是冻土。”沈清徽说,“没有活人。”
他伸出手。
江烬盯着那只手看。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指腹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他认得那道疤。十年前沈清徽抄经,笔杆把指腹磨出过一道口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往上看,看沈清徽的领口。
领口松着。里面那截锁骨下方,露出来一点疤的边——很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被埋了多年的月牙。
江烬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道疤在左边胸口,位置和形状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从小到大都以为是逃难时摔的。
他从前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今夜在这道石缝里,他忽然想到了。
沈清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把领子往上拢了拢。“看什么?”
“没什么。”江烬说。
“走不走?”沈清徽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眉头也皱了一下。
江烬抓住那只手。
手是凉的,却比这片雪原上任何东西都暖。他借力撑起半个身子,肋骨那里一钝,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沈清徽扶住他,动作干净利落。
“肋骨没断。”沈清徽按了按他的侧肋,声音没什么起伏,“冻伤加脱力。你命挺硬。”
“我叫江烬。”江烬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沈清徽的脸。
沈清徽的动作停了。停了不到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江烬这十年里天天盯着别人的情绪看,他根本抓不住。然后沈清徽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说:“嗯。”
就一个字。
江烬被扶上马背,裹进那件深色的斗篷里。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靠在沈清徽背后,闻到他衣领里那点清苦的冷香,和密室里那股檀香不一样,更淡,更凉。
走了半个时辰,沈清徽开口了。
“南边在查人。”他说,“荒原驿站附近,这几天来了不少生面孔,拿着画像,见人就问。”
江烬闭着眼,没动。
“你从南边来。”沈清徽说,“见过吗?”
江烬的心擂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没注意。”
“是么。”
沈清徽没有再问。他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稳些。风大了,江烬打了个寒战,身体不受控地蜷起来。
沈清徽没有回头。他反手把斗篷的边角扯过来,盖住江烬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江烬低头看着盖在自己手背上那截斗篷,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起十年前,密室里第一次见到沈清徽的时候,那人也是这样的,一句话不说,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他那时候问:你为什么要来照看我?
沈清徽说:职责。
十年过去,还是这套手法。
“你认识一个叫观炉的神官吗?”江烬忽然问,“看守忏悔塔的。”
沈清徽沉默了两息。“观炉。”他说,“前几天从圣庭失踪了。圣庭发了通告,说他叛逃。你认识他?”
“不熟。听说过。”
“哦。”
江烬靠在他背上,闭着眼。他张了几次嘴,到底没把那句“你不记得我了”问出来。
他不确定。刚刚那一瞬的停顿,可能是认出,也可能只是被“江烬”这两个字撞了一下——毕竟这名字十年来就关在忏悔塔里,是全圣庭都知道的一个代号。他不能凭那一瞬就认定什么。
但他记住了。
他把沈清徽领口那道疤,和“江烬”这两个字撞出的那一瞬停顿,一起记下来。这两样东西以后用得上。
到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间石屋,一间礼拜堂,围着一方积了雪的空地。院里没有灯,只有礼拜堂的窗透出一点暖光。沈清徽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柱上,回过身来伸手。
“到了。下来。”
江烬抓着那只手下了马。脚一沾地,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沈清徽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进西边那间石屋。
屋里烧着炉火。江烬被按在木板床上坐下。沈清徽蹲下来,替他把那双冻硬的靴子脱下来。靴子是江烬从圣庭带出来的,早就不成样子了,脱下来的时候带下几片碎冰,落在床前的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水。
“先睡。”沈清徽站起身,“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带上。
江烬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着。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牌。牌子的边角磨得很圆,火燎过的那个角硌着他的掌心。
刚才在马背上,他提过观炉。沈清徽说观炉“叛逃”。
圣庭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看守了十年忏悔塔的老神官说成叛逃。他们说叛逃,是因为观炉做了让他们没法声张的事。剜阵法那一刀,不只是一刀。观炉在放他走之前,一定还做了别的。
这块牌子是他唯一的线索。
江烬把木牌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躺下来,听着炉火的声音,听了很久,慢慢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