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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账本 青玄送来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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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青玄来了一趟。
他来得不声不响,傍晚到了镇上,先在茶馆里坐了一阵,等学生散了才敲后院的门。他瘦了,脸上一道新疤从鬓角划到下巴,还是那身灰袍。
“你怎么来了?”江烬问。
“来送一样东西。”青玄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外面缠着三道麻绳。
“陆之衡死了。”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上个月。”青玄说,“他坐在井台上,坐了两个多月。不吃,不喝,眼睛睁着,看那口井。后来有一天早上,看他的那两个人去换班,发现他倒了。”
“怎么倒的?”
“烧的。”青玄说,“他那只手从小臂一路烧上去,烧到胸口,停了。人没了。”
江烬站在院里,没有说话。
“总署那边想压。”青玄说,“我不同意。他死了,事就压不住了。我把三十年前的卷宗翻出来,一共七宗。青石村是最大的一宗,另外六宗是他当执律神官那些年办的事。”
“总署怎么办?”
“他们说这件事要‘审’。”青玄说,“审就审。审不完我就一年一年往上递。”
他把纸卷递给江烬。
“这是我的账本。”他说,“我自己记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哪一宗案子是谁经手,谁签的字,谁拿的分。抄了三份,一份给总署,一份放在我手里,这一份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当事人。”青玄说,“你不是证人。你是那七宗案子里活下来的一个。”
江烬接过来。那卷纸很沉,比看上去沉。
“还有一件事。”青玄说。
“说。”
“陆之衡死之前,看他的那两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青玄说,“他们说他临死前那几天,一直在说话。他们凑近了听,听清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阿桂。”
江烬站在院子里,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是青石村那个人的名字。”他说。
“对。”青玄说,“那是他三十年前第一个找上的人。”
两个人站在院里。院里的桂花树已经不开花了,叶子还是绿的。
“你吃了吗?”江烬问。
“没。”
“那进屋。”
那晚饭桌上坐了五个人。楚玉把账本摊在桌上翻了一会儿,翻到中间就合上了。
“这里头有一宗是十三年前的。”他说,“我知道那个案子。那年我在圣庭当学徒,听人提过一次。”
“什么事?”谢天问。
“总署让人去北境清一批人。”楚玉说,“名义上是清邪祟。那批人里有一个村子,整个村子没了。”
“为什么不写清楚?”
“因为写清楚了就得查。”楚玉说,“写清楚了,查的人自己也在里面。”
那一夜青玄住下了。第二天早上他要走的时候,江烬陪他走到镇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江烬问。
“不一定。”青玄说,“这事没完。”
“那北边那座阵呢?”
青玄停下脚步。
“北边那座阵是真的。”他说,“总署的密档里有一份旧图。我没敢带走,只抄了名字。”
“什么名字?”
“归途碑。”青玄说,“图上写着三个字。”
“归途碑。”
“对。”青玄说,“跟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听着像一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张纸递给江烬。上面画的是一个粗糙的图形,一座碑的样子,碑面刻着字,底下有台阶。
“你自己看。”青玄说,“今年冬天你就别去了。等开春。”
“为什么?”
“因为冷。”青玄说,“荒原冬天没活路。”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烬。”
“嗯。”
“你记不记得观炉跟你说的话。”
“哪句。”
“他说,你总得学会让老头子走。”青玄说,“这句我也听见过。”
“记得。”
“那你也得学会让我走。”
他背着包袱往南去了。
江烬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收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镇外那片荒地。他在那圈石头旁边蹲了一会儿,把上面的浮土拨了拨。
土里什么也没有。他也没指望有什么。
他坐在石头边上,想着青玄说的那三个字。
归途碑。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片——沈清徽给他的那块,上面刻着一个“归”字。
他把铜片放在掌心里,对着太阳看。
字很短,刻得很深。
他把铜片收回去,站起来。
镇上开始上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江烬往回走,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看见沈清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落叶。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什么?”
江烬把那卷账本放在桌上,把那张小纸摊开在他面前。
“北边的阵叫归途碑。”他说,“图上只有三个字。”
沈清徽低头看着那张纸。
“归途碑。”
“对。”
“你想去。”
“想去。”江烬说,“但不是现在。等开春。”
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
“那这几个月干什么?”
江烬想了想。
“把你记的东西再问一遍。”他说,“你想到什么就说,我听着。”
沈清徽放下扫帚。
“行。”他说,“那我今天先说一件。”
“你说。”
“我今天早上扫院子,”沈清徽说,“看见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字。”
“哪个字?”
“火。”沈清徽说,“我不记得那是谁写的了。”
江烬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
那是沈清徽自己写的,一个月前教学生认字的时候写的。江烬那天要了来,一直夹在一本书里。
他把纸推回去。
“你写的。”江烬说,“上个月你教孩子认字,写了人山水火。我留下来的。”
沈清徽把纸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那就留着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