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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花开 九月桂花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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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是在九月初开的。
那天早上江烬出门挑水,走到院门口闻见一股味道。他停下,仰头看那棵树。
树上全开了。很小的黄花,一蓬一蓬挤在叶子中间,风一过就落下来一点。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往屋里喊。
“沈清徽。”
沈清徽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开了。”
“开了。”江烬说。
沈清徽走过来,站在树底下往上看。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江烬问。
“我在想,”沈清徽说,“我是不是等过这棵树开花。”
“你等过。”江烬说,“你自己说的。你说住到桂花树开花。”
“那我等了多久?”
“一个月零六天。”
沈清徽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江烬去了一趟镇外。
那片荒地还在,半人高的野草长得更密了。他走到上次埋瓷片的地方,蹲下来,搬开那块石头。
土是松的。他挖了几下,摸到了那块瓷片。
瓷片还是那样,背面画着半朵烧焦的花。他把土掸掉,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瓷片包起来,收进怀里。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走到镇东头。
老马夫在喂马。他看见江烬,没说话,只是把一个木桶挪到边上,让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江烬在墙根下坐着。
“后生。”老马夫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朋友教我孙子认字。”
“嗯。”
“他教得好。”老马夫说,“我孙子回来跟我说,先生写的字跟别人不一样,像石头刻的。”
江烬笑了一下。
“他以前就是刻字的。”他说。
“干什么的?”
“抄经的。”
老马夫把草料添进槽里。
“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个人。”江烬说,“他不太会说话。他做了事也不说。他会替别人挡,挡完自己不说。”
老马夫想了想。
“那挺好。”
“好什么?”
“这种人过日子不闹。”老马夫说,“能一起过日子。”
江烬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走了。”
“再来。”
“来。”
他往回走。走到镇上的时候,正赶上晚集。卖鱼的摊子上摆着新捞的河鱼,卖布的摊子上挂着新到的那种蓝底白花的布。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江烬一路走,一路看。
他走过糖糕铺子,没停。走到铁匠铺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铺子里的师傅正打一把镰刀,火星溅出来落在脚边。江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进去了。
“师傅。”
“买什么?”
“不改刀。”江烬说,“我想在刀鞘上刻个字。”
“哪个字?”
江烬想了一下。
“烬。”他说,“上面一个火,下面一个尽。”
师傅抬起头。
“这字不吉利。”
“我知道。”江烬说,“就要它。”
他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进院子,沈清徽正坐在灯下写字。学生走了,纸还摊在桌上。
“你去哪儿了?”
“镇外。”江烬说,“去看那块地。”
“看了什么?”
“看草长到什么程度。”
沈清徽放下笔。
“江烬。”
“嗯。”
“我今天想起一件事。”
“你说。”
“我想起我在阵眼里跟你说的话。”沈清徽说,“我说,我师父不该坐在那里。他该出去站着,让人指着鼻子骂三十年。”
“你说过。”
“我今天又想起后半句。”沈清徽说,“那半句我没说过。”
“是什么?”
沈清徽看着灯。
“我说,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他说,“我不想坐在一个地方,把自己当成赎罪的器物。”
江烬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你不想变成他那样。”他说,“那你想变成什么样?”
沈清徽想了很久。
“我想当一个把字写下去的人。”他说,“我教那几个孩子写字,他们写得不好,我会一遍一遍让他们重写。我不想让他们将来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江烬看着他。
“那就做这个。”他说。
“我做。”沈清徽说,“我以后就做这个。”
灯芯烧得有点旺,火苗顶着灯罩。江烬伸手把灯罩掀开,让火小一点。
“沈清徽。”
“嗯。”
“明天我们去镇外一趟。”
“干什么?”
“把那半朵花埋了。”江烬说,“种在那片荒地上。土是松的,能种。”
沈清徽看着他。
“那是观炉的。”
“是他的。”江烬说,“可花不该老放在一个人怀里。”
第二天他们去了一趟镇外的荒地。
江烬在荒地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他挖了一个比上次深的坑,把包着瓷片的布放进去。
沈清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他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把坑围起来。
“做什么?”
“做个记号。”沈清徽说,“免得以后忘了埋在哪。”
“你不是忘了吗?”
“忘了也没关系。”沈清徽说,“圈在这儿。”
他们把土填回去,把石头压上。
江烬站起来,拍了拍手。
“沈清徽。”
“嗯。”
“来年这个时候,”江烬说,“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
“看它长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