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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北去 开春后两人 ...

  •   开春第三天,他们走了。

      走的前一夜,谢天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比平时多。楚玉把院里的东西收了一遍,又收了一遍。

      “你们不用这样。”江烬说。

      “哪样?”谢天说。

      “把院子收拾得跟要回来似的。”

      谢天停下斧头。

      “本来就是。”

      沈清徽那天晚上没睡。他坐在灯下写了一整夜的纸,写完了叠起来压在桌角。第二天早上江烬问起,他说是学生的字纸。

      天没亮,两个人出了镇。

      走到镇口,他们停了一下。老柳树抽了新芽,柳条垂下来,绿色的丝丝挂着。

      江烬往北看了一眼。

      “沈清徽。”

      “嗯。”

      “你记得我们去哪儿吗。”

      沈清徽想了一会儿。

      “北边。”

      “对。”

      “那儿有个东西叫归途碑。”

      “对。”

      沈清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

      他们往北走。路是熟路,出垂柳镇,过荒原边沿,往西北去。走到第二天傍晚,江烬忽然停下来。

      前边的土坡上有个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那人披着一件很旧的短褂,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

      江烬往前走了几步。

      那人转过头来。

      是观炉。

      江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皱了,皱纹挤在一起。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脚边放着一只破碗。

      “后生。”他开口,“给口水喝。”

      江烬看着他,还是没有动。

      “沈清徽。”他说。

      “嗯。”

      “你看他。”

      沈清徽走上前,看了那人一会儿。

      “他要水。”沈清徽说。

      “他不是观炉。”

      那人坐在土坡上,把碗往前推了推。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不渴。”江烬说。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江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穿着观炉穿过的旧短褂,头发是白的,枯瘦的手上也有皴裂的口子。可他坐在那儿的姿势不一样。观炉坐着的时候,肩膀是沉下去的。这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膀是立着的。

      “你从哪儿来?”江烬问。

      那人愣了一下。

      “我忘了。”他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去哪儿?”

      “北边。”

      “北边有什么?”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他端着碗转了一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得往那儿去。”

      江烬看着他手上的碗。

      那只碗底上刻着一道很浅的痕。痕的形是一个火字上面一个尽字。

      烬。

      江烬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不,那块木牌已经埋在暗红废墟的阵眼底下了。他摸到的是那块瓷片,包着布,还在怀里。

      他把瓷片掏出来,解开布。

      那人坐在坡上,看着那块瓷片。

      他看了很久。

      “这个。”他说,“我见过。”

      “在哪儿?”

      “不记得了。”那人说,“我记得它凉。”

      他把碗放在脚边,撑着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胳膊抬了一下,又放下。

      “后生。”他说,“我不跟你们要水了。我走了。”

      “你去哪儿?”

      “北边。”

      他绕过土坡,往北边的荒草里走。走得慢,但没停。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十步,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后生。”他喊,“你身上那个东西,是哪来的?”

      江烬没有回答。

      那人也没等答案,转过头继续走。

      草长得高,走着走着就把他的上半身没了。再走一段,整个人只剩一个尖白的头发在草上面晃。最后那点白也没了。

      江烬站在土坡下面,站了很久。

      “沈清徽。”

      “嗯。”

      “你觉得他是谁?”

      沈清徽走到他身边。

      “他手上那只碗,不是新的。”他说,“边上磨得很圆,是天天拿在手里的。”

      “还有呢?”

      “还有他不是观炉。”沈清徽说,“可他记着观炉的东西。”

      “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徽说,“可能是一个从那边活过来的人。”

      江烬看着北边的荒草。

      “我不去追他。”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要往北去。”江烬说,“我现在追他,他就变成我的事了。”

      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

      “你比以前沉得住。”

      “跟你学的。”

      他们绕过土坡继续往北走。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歇脚。沈清徽生了火,烤了两块饼。江烬坐在火边,把那块瓷片拿出来看。

      半朵烧焦的花。

      “沈清徽。”

      “嗯。”

      “你记得这半朵花是谁画的吗?”

      沈清徽看着瓷片,看了很久。

      “画这话的人手上有个毛病。”他说,“他画花的时候,最后那一笔是往里收的。一般人画花都是往外甩。”

      “他为什么要往里收?”

      “因为他在画阵。”沈清徽说,“阵上的记号不能往外甩。往外甩就压不上边。”

      江烬看着他。

      “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在藏典阁抄经。”沈清徽说,“有个人常来看我。他站在我背后,什么都不说,看我写完一页就走。他走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他左脚有点拖。”

      “他叫什么?”

      沈清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可我记得他左脚有点拖。”

      江烬把瓷片收起来。

      “够了。”他说。

      “什么?”

      “这些就够了。”江烬说,“你不用把他整个人想起来,能想起他左脚有点拖,就够一个人认他了。”

      沈清徽看着他。

      “你要去哪儿?”

      “我明天去一趟暗红废墟。”江烬说,“那块木牌埋在阵眼底下的石缝里。我去挖出来。”

      “挖出来干什么?”

      “拿着它去归途碑。”江烬说,“土里埋着东西不算带回家。带在身上才算。”

      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也去。”

      “你不上课了?”

      “学生放假了。”沈清徽说,“春天来了。”

      火噼啪响了一声。江烬往火里加了根柴。他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的天。

      那边的天黑下来了,没有一颗星。但在地面那条线上,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

      不是暗红。是别的东西。

      是那种天快亮之前,地面先亮起来一点的灰白色。

      “沈清徽。”

      “嗯。”

      “明天我们先往西北走。”江烬说,“绕过去把牌子挖出来,再往北。赶得上吗?”

      “赶得上。”沈清徽说,“路我记着。”

      “你记得路?”

      “记得。”沈清徽说,“跟人有关系的我都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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